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记忆中的笑声

不悟斋 2021-09-13 12:19:09


父亲并不爱笑,但是常常逗别人笑。


上回在基础教育学院做评委,吃饭时说起了父亲节,我顺口讲了家父的两个小故事,大家笑得前仰后合,张处长放下酒杯直接指斥我:“以后吃饭不许老宋讲他父亲!”


家父的历史不无光荣。上世纪四十年代参加革命,淮海战役从事“支前”,因为读过一年高中,当时可是“高学历”,父亲21岁就做了老家商丘市政府的办公室主任。


父亲说他和母亲结婚时一无所有,两张单人小床并在一起就结婚了。工作调动更是奇怪——他下去慰问劳动模范,回家一看“坚壁清野”了,组织上把老婆孩子连同保姆都运到另一个城市了!


当年的公仆真是公仆。父亲先是负责电厂的扩建,后来主持供电局的工作,母亲也一直做大工厂的厂长,可我们常常家无隔夜粮,吃糠咽菜也是常事。父亲连公家发的手套和肥皂都经常上交。他对办公室的同志说:“这个月我没有参加义务劳动,不能要劳保用品。”——当时的干部几乎全是那样。因此,父母怎么也理解不了现在的贪官:“他们要那么多的钱干啥?”



离休后,父亲持续二十年生活很规律:早上和母亲一起走路一小时,早饭后写书法一小时,然后去附近的市图书馆读书报。


午饭前,父亲总是与母亲下跳棋,棋艺精益求精。他们有一小本子,如实记录每一盘的战绩。如:“2007年6月8日,第一盘,老宋赢老耿2步”;“第二盘,老耿赢老宋1步”……常常一个月下来战个平手。


下午,父亲经常在马路边下象棋或者看下象棋,晚上看完新闻联播就洗脚就寝。在马路边,父亲常常穿件大裤衩子,坐一只拖鞋,亲民而且接地气。到周末,我和弟弟也会与他杀两盘,也总是他输得多些——有一回他吃饭吃了半天,忽然抬头问我:“你的炮别住你自己的马腿,你那马咋能卧槽将死我?”我说我先挪炮将军,已经不别马腿了。他恍然大悟:“对对,吃饭!吃饭!”


父亲受党教育多年,依然不无旧思想。看我们兄妹四个接二连三生了四个小姑娘,他悄悄地叹气:“也不换换样儿!”不料这话被妹妹偷听到,每每与几个丫头片子共同攻击“老头”(妹妹和外甥女公开这样称呼父亲)。


开始我们家打麻将允许“吃”,妹妹连打两张都被父亲“吃”了,打第三张结果又是“吃”!口无遮拦的妹妹说:“哈哈,吃吃吃,撑死你老头!



在北京林业大学读博士的外甥女晶晶说:“姥爷,你虽然水平也不怎么样,可现在是教授的爹,过几年也就是博士的爷啦!”——父亲经常被折腾得啼笑皆非。晶晶现在也在岭师教书。


给父亲带来很高知名度的故事是“坐飞机”。三十多年前,市领导有一个坐飞机观看市容的活动,为了保证用电,决定把时任供电所长的父亲也拉上。父亲受惊若宠,天不亮就开始穿衣准备,还怕惊动了母亲,就摸黑行动。


坐着“双翅膀”的“安老二”旧式飞机转了半天下来,老人家直觉得裤裆里很不舒服,窝窝囔囔的,又没敢吱声。回到家里一检查,原来是把秋衣当成秋裤穿了,两只袖子穿为裤腿,一堆高领子窝在裤裆里像一块红薯!


父亲家丑外扬,把这故事讲给经委和组织部的同事听,笑得几个人鼻涕眼泪同时出来。不几天,地委行署两院就全知道了。


二老在本地已经属于“高薪阶层”,但每月合计生活费不足千元。馒头长了毛,切除变质外壳继续食用。家母买一元一双鞋底,以绒布头做鞋面自制拖鞋若干,洒家至今穿用。自来水管坏了,家父自己买回,以两只大管钳自卸自换之,四邻叹为观止。


父亲练习书法时临柳公权的《玄密塔》,我给他推荐的。几年后有些模样了,就把写了字的八开白纸贴在报纸上,再把报纸贴了一墙。我表扬他“进步明显,越写越黑!”他笑笑,继续写。


因为有书法“专长”,春节的对联非他莫属——我的字他是看不上的。1998年春节,他一如既往地把家里大大小小七八个门都贴了对联,我回家一看忍俊不禁:在卫生间的门两旁,上联是“五湖四海山清水秀”,下联是“万紫千红鸟语花香”。


我说:爹,马桶里多少有点水,“秀”不“秀”也凑合啦,可咱家那厕所实在谈不上“香”啊!


父亲脾气好,很难叫他生气。弟弟妹妹小时候吃饭时用脚在桌下踢架,父亲横过去一条腿,说:这是三八线,我给你们隔起来。


我有一回用蝇拍击打飞行中的苍蝇,不偏不倚把那只苍蝇打进了父亲的奶瓶——瓶口仅有一厘米左右。他看着在牛奶中“蝶游”的苍蝇真生气了:“你哪里像个大学教授!”



我还有更不像教授的。父亲一大特长是种南瓜——北方特有的“吊南瓜”。浇水施肥,南瓜叶子比小桌面还大,长长的南瓜经常超过两公尺。南瓜架用粗粗的钢管搭建。常常同时二三十个南瓜吊满了院子,不小心就会碰头。


后来大妹妹给父亲拍了南瓜架下的照片,并题文字说明:“前宋局长和南瓜在一起”。父亲不满意,做过报社校对的小妹又改为“南瓜与前宋局长在一起”,还是没有通过。


后来决定让我这“主任编辑”定夺,我果断地改为:“左起第四名是前宋局长同志”。全家笑了一个中午。


我南下湛江以后,几乎每天打电话问候一下二老,出国也不例外——我是老大,天天听见我的声音,仿佛就在他们身边了。“父母在,不远游,游必有方。”


再过100天,是父亲过世7周年,我很想念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