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逃离北京 | 第八章 爱情(第三节)

行吟时光 2019-12-02 16:07:22



第三节 白俊水今昔

 

  江之风微微有些醉意,身子飘忽不定,险些碰到逼仄小巷边上临时搭建的一间小屋的墙棱。刚拐进白宫楼梯道,手机就响了,稀里糊涂地摁下接听键,他听见了姨哥杜家山的声音。

  杜家山是姨妈何丹阳的独生儿子,在桂山县城关镇任政府办公室主任,江之风北漂一年多,还是第一次接到杜家山的电话。

  杜家山操着一口浓郁的豫南口音,语速一向慢吞吞的,今天竟颇为急躁,江之风听了半天,才听懂杜家山的意思。原来,最近桂山县城关镇政府换届选举,杜家山本来有资格成为副镇长候选人,却被人暗箱操作刷了下来,左思右想不得良策,便硬着头皮给江之风打电话。

  末了,杜家山恳求道:“姨弟,你能回来一趟吗?”

  江之风下意识地凝起眉头,为难地说:“清明节前我刚回过家,现在报社太忙,我怕请不动假。要不,我打个电话问问情况再说吧。”说话间,他已踅摸上三楼,开门,进屋,开灯,一屁股坐在床上,险些把床板砸塌。

  “打电话根本没得用,镇长和书记每天都接到不少电话,也都是有头有脸人的电话,他们都哼哼哈哈地打着官腔,滑得很。姨弟,你得回来一趟,不然,人家该小看你这个北京报社的记者了!”

  江之风对杜家山怀有一种父亲般的情结。而杜家山则是苦命的。何之南出生那年,杜家山的父亲跟人去江西山区伐木,几个月过去了也没有音信,何丹阳托人写去的信函也不见回音,一个大活人就这样一去不复返了,杜家的整个天都塌了下来。从此,十几岁的杜家山以一副幼稚的肩膀挑起了家庭的重担,一边上学一边打工挣钱养家糊口,还尽力帮衬着江家,时常三十五十元地寄些钱财供江家兄妹三人上学。这样一来,杜家山的学习成绩受到了严重影响,最后只考了个中专。中专毕业后,杜家山分到县城关镇中学当老师,几年后被抽调到镇政府。为了伺奉体弱多病的母亲,杜家山一直没有成家,三十三岁时才与爱慕自己多年的民办老师刘敏结了婚。杜家山轻易不跟外人谈及工作和生活上的困难,一旦说了,肯定是经过深思熟虑的。现在,杜家山有求于己,江之风推脱不掉,只得考虑如何去解决。他脑海里蓦然闪过吴向阳的影子,随口说道:“我认识咱们县的吴县长,不久前在北京跟他吃过一顿饭,这样吧,我跟吴县长联系一下,看他……”

  话音未落,耳畔便响起杜家山的声音:“平时县里的局长找他都很困难,你跟他仅一面之缘,一个电话就能让他为你办事?说不定那顿饭后他就不记得你是谁了。”

  江之风讷讷地说:“要不,我跟报社说说,争取这个星期回去看看?”他还有一个想法,就是借机去一趟县公安局,看能否翻阅二十多年前父亲坠崖身亡的案卷,从中寻找一些蛛丝马迹。

  “好,我等着你!”电话里传来杜家山期待的声音。

  第二天,江之风紧赶慢赶做完了一个版,向刘彬请了两天假,打开柜子,从人家送给他的众多礼品中挑了几件装进行李箱,当天午夜就乘上了开往信阳的火车。

  火车抵达信阳站是次日下午三点多钟。江之风提着行李箱走出火车站,四周呼啦啦围拢上一堆三轮车、轿地司机、长途班车车主、手持牌子的旅店拉客员,他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冲出重围,登上开往桂山县城的班车。班车沿三一二国道东行了两个小时,在一个丁字路口悄然南折,驶上一条简易公路,又颠簸了一个多小时,抵达桂山县城北端一座破破烂烂的空场地。那里是汽车站。暮色中的售票厅和候车室仍是十多年前江之风在县城读高中时的景象,甚至比那时更加凋敝,停车场上坑凹不平,灰尘盈脚,与周围日新月异的街道和高楼极不相称。

  姨妈家住南城,与汽车站间隔着半个小时的车程。江之风乘坐一辆人力三轮车,在汽车、摩托车、架子车、自行车甚至马车混杂的街道上奋力前行,四十多分钟才到姨妈家门口。县城的许多街道都在拓宽,残垣断壁随处可见。姨妈门前的桂花路也在拓宽,姨妈家的老屋拆了一间厢房,露出黑糊糊的山墙。下了三轮车,跨过一些砖石瓦砾,进入小院。小院里静悄悄的,江之风喊了一声:“姨妈!”

  从屋里走出一个中年妇女,淡蓝色的碎花上衣,蓝色长裤,手里提着热水瓶,头发绾成一个髻,盘在脑后。女人向这边张望了一下,警觉地问:“你找谁?”

  江之风忙说:“姨嫂,是我,之风。”

  “哟,姨弟,是你呀,看我这眼睛……你真是稀客呀,来,来,快进屋!”女人马上换上一副笑脸,随即冲着屋里喊道,“妈,大姨弟来了。”

  女人是杜家山的妻子,名叫刘敏。说话间,刘敏已把热水瓶放在檐下,跑过来帮江之风提行李箱,放在堂屋门边上。

  江之风挑起门帘,走进姨妈的卧室。卧室里一团漆黑,看不清东西,只闻一股霉腐的气味。刘敏赶忙开了灯,屋子里立时现出一张破木床,床上躺着一个满头银发的老妇人。床边一只陈旧的大立柜,对面是一张小矮桌,桌上摆一台袖珍黑白电视机。老妇人看到江之风,艰难地坐起身来,努力地向前伸着手说:“大江,是你吗?你回来了?”

  江之风抢步上前,抓着老妇人的手说:“姨妈,是我,您病了吗?”他握着的手瘦骨嶙峋,青筋突起。曾经像鲜花一样漂亮的何家大女儿,如今落得这般景象,他鼻子发酸,心颤得厉害。他正要在床沿上坐下,刘敏已搬来了凳子,勉强笑着说:“床上不干净,别把你衣裳弄脏了,坐凳子吧。”他送开姨妈的手,嘴上说着没关系,屁股还是坐在了凳子上。

  “你姨妈生病半个月了。这不,我正准备给她倒开水吃药呢。”刘敏一边说着话,一边从外面提来热水瓶,倒一杯开水放在床头的抽屉桌上,拧开一只药瓶,倒出三个药丸,递给婆婆服下,然后垂手站在床前。

  江之风声音涩涩地问:“到医院检查了吗?”

  刘敏幽幽地说:“检查了,没查出什么毛病,只开了一些药。”

  江之风又跟姨妈和刘敏拍了一会儿白,便起身到堂屋,打开行李箱,从中取出一盒桂圆和两盒奶粉递给姨妈,说可以补养身子;又取出一双羊皮手套递给刘敏,说留着冬天护手。

  这时,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随即,一个中年男子快步跨进屋子,抢前一步握住江之风的手,兴奋地说:“姨弟,你可来了!”他身着深色西服,灰色衬衫,没扎领带。

  江之风说:“是呀,姨哥,您一个电话就把我薅回来了——来,看我给您带的东西。”说话间,他拉着杜家山的手来到堂屋,从行李箱中拿出一个礼物放到杜家山手上,是一条红得发紫的领带。

  “怎么好意思让你破费呢?姨弟,你看你……”杜家山连声说,却是爱不释手,连忙招呼刘敏道:“你赶紧给咱姨弟做饭吧,我跟姨弟拍点白。”

  杜家山给江之风沏了一杯毛尖茶,搬了凳子放在门檐下,二人坐下来,相互询问了一些工作和生活的事情,便把话题扯到这次镇政府换届选举上。杜家山忿忿不平地说:“我这个小小的镇政府办公室主任,一没权二没势,怎么能选到我头上呢?要是做生意赚了钱,送点人事也好办些。”

  “你有多少钱?十万八万?再说,你真要拿出十万八万,他还不敢收哩。”江之风指着门口说,像是指着那些贪官污吏,皱着眉头说,“不信?你让他收钱试试!”

  杜家山眨巴眨巴眼睛,茫然地说:“那……你说怎么办?”

  江之风沉吟片刻,又想到了吴向阳,说:“我还是想找找吴县长,他不看僧面也得看佛面吧?”

  “你根本找不到他,听说他正在忙升迁的事,各地乡镇长都见不到他的人影。”杜家山语气肯定地说。

  “升迁?他要调走吗?”江之风惊疑地问。

  “还是在桂山,要当县委书记了。”杜家山叹一口气说,“其实,当官混饭吃也不容易,别说我这个连七品芝麻官都算不上的小主任,就是县长又能如何?还不是照样整天提心吊胆、穿着防弹衣上班?”

  江之风脑海里浮现出在北京肥羊城与陆砚夫和吴向阳一起吃饭的情形,狐疑地问:“吴县长穿着防弹衣上班是真的吗?”

  “我也是听他们说的,整个县城都在谣传这件事,说吴县长为查处辖区内的腐败大案,一方面受到上头的压力,另一方面受到黑社会的威胁,三年中一直带着防弹衣上班。”杜家山指着门口的路,忿忿地说,“主要就是这条桂花路的改造建设引发的,包括我家的房子拆迁,我几乎没有拿到补偿款,不知道为什么拆迁改造不给老百姓补偿。”接着,他把自己道听途说的一切都道了出来,许多故事都令人瞠目结舌。

  江之风心里翻江倒海,沉吟片刻才说:“明天,我去镇政府和镇党委看看再说吧。”

  二人说话间,天已大黑。简单地吃了晚饭,江之风来到姨妈房里陪姨妈拍白。姨妈问:“大江,你这次回来,回桂花岗看你妈了吗?”江之风说:“没有,时间太紧,我给她打了电话。”

  “你妈一辈子都没享到福,她是苦命的人。”姨妈泪眼浑浊地说,“好在你和小南都上了大学,她的心血没有白费。”

  “您也吃了很多苦,我们一家幸亏得到您和姨哥的照顾,要不然,我们怎么会有今天呢?”江之风感慨地说,“姨妈,您的病一定会好起来,您也该享享福了。”

  不知不觉,夜已深沉。从姨妈屋子里出来,杜家山和刘敏不知跑到哪里歇息了。江之风来到敞开的院中,举目四望,一片苍凉。银杏树影婆娑,夜风凉爽怡人,空中繁星闪烁,街上不见行人。偶尔驶过一辆出租车,俏无声息地隐于夜色深处。江之风用煤炉水壶中的热水洗了脸泡了脚,躺在姨哥夫妇为他腾出来的床上,脑海里浮现出妈妈清晰的面庞和爸爸模糊的身影,始终想不明白,一个人为什么会抛开患难与共的爱人,随风而逝?爸爸和姨夫都是英年早逝,抛下年轻漂亮的妻子,实在是上天的不公,可她们无怨无悔,忍辱负重,默默地走到今天。由此,他又想到自己和上官云儿的瓦解的婚姻,想到女儿同样生活在不完整的家庭里,心中的苦楚像海水一样漫上来,把他淹没……不想了,不想了,还是想想这次回来的正事吧,一是要去会一会镇党委书记,把姨哥的事办好;二是要去找一找公安局的人,寻找父亲坠崖的内幕。这样想着,忽听见谁家的公鸡喔喔喔地叫了两遍,估计该是三更天了。他昏昏沉沉地睡去,感觉还在梦中,就被杜家山给喊醒了。

  早饭之后,江之风随杜家山打车来到一座镶着蓝色玻璃幕墙的三层楼前。这是城关镇党委和政府的办公大楼。江之风按图索骥往镇党委办公室走去,杜家山则去了镇政府办公室。

  镇党委办公室在二楼,屋里静悄悄的,只有一个嘴上没毛的通讯员。江之风掏出记者证,声称要了解一下城关镇工农业生产和群众生活的情况,紧接着说:“我要采访一下白书记。”

  通信员不敢怠慢,赶紧给江之风让座端茶,随后拿起话筒拨了几个号码。见通信员在对着话筒说话,江之风快速地从兜里摸出一把折叠旅行梳,梳了梳头发,又整理了一下衣领和裤脚,并用卫生纸擦去皮鞋上的灰尘,尽管体恤衫和裤子都是地摊上的减价货,脚上穿的是温州鞋。正襟危坐间,一个年轻人匆匆踅进办公室,必恭必敬地说:

  “我是白书记的秘书小曹,白书记正在办公室里等着您,我带您去吧。”

  江之风提着挎包,随曹秘书来到三楼党委书记办公室。

  抬眼望去,一个年纪五十出头的中年男子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面的高档皮转椅里,西装革履的外衣,掩饰不住瘦削的身体,椅子里显得空空荡荡的。许是操劳过度的缘故,他头上过早地谢了顶,为了掩饰光秃秃的脑门,不得不把脑袋右边的几缕长发撩到脑门上,看上去有几分滑稽。见北京记者进门,他从皮转椅里站起来,手臂伸过桌子与江之风握手,热情地说:“我叫白俊水,是这儿的书记,欢迎北京记者前来指导工作。”

  江之风觉得这名字似有耳闻,竟是想不起来,也不去想它,随之也客套了一番,一屁股坐在红木沙发椅上,有意跷起二郎腿。他曾听祁野说,在大多数乡镇领导面前,你越谦卑,对方越不拿正眼看你;你若装大,对方反而不敢怠慢。对此,祁野屡试不爽,他也要借来一用。此外,他还有一种优越感,就是自己来自首都北京,虽然几近流浪,外人却是不知他的底细,他对省以下的人便有一种俯视的心态,颇有“会当临绝顶,一览众山小”之势,把骨子里那种趾高气扬的高傲与自豪之感极好地隐藏在自信且有分寸的言行举止之中,把见多识广、学识渊博的学者气质和彬彬有礼、恭敬谦卑的君子风范有机地结合在一起,不严而威,让人不敢小觑。看到家乡的人整天在这个巴掌大的地方为一官半职而勾心斗角、尔虞我诈,犹如井底之蛙,对大城市来的人必恭必敬、点头哈腰,甚至表现得奴颜婢膝,就让人感到悲哀。此刻,江之风对白俊水就有这种感觉。

  曹秘书给江之风沏了一杯花茶,悄悄地退出去了,并随手将门带上。

  “听口音,你是本地人吧?”白俊水斜睨着江之风说。

  “你的听力不错,我确是本地人,桂花乡桂花岗人。”江之风说。

  白俊水脸上掠过一丝错愕的神情,癔怔了几秒钟,才哈哈笑道:“桂花岗?知道,知道,好地方,好地方……”

  江之风跟白俊水聊了一些关于桂花岗的风土人情,话题慢慢转到了城关镇。江之风胸有成竹地说:“我初步了解到,咱们城关镇的经济发展保持了较高的增长速度,税收比上年同期增长两成多,每年向外输出劳动力一万多人,为镇里经济建设赚取了大量资金。这一切成绩的取得,都离不开你的辛勤工作。”

  白俊水坐在宽大的皮转椅里,脸上绽开一朵灿烂的花,许是因为缺失水分的缘故,脸花虽灿烂,却显得干瘦无色。他摆手道:“哪里哪里,基层的工作不好做呀,整天跟农民打交道,累死累活还不见成绩,我的工作还算尽力了吧。”随后,他大篇幅地介绍了自己的政绩,诸如哪家工厂扭亏为盈、哪条街道拆迁拓宽、春节期间慰问了多少家贫困户、打算如何开发新的产业,等等,成果丰硕。

  江之风顺势说:“所以,我准备写一篇对你的专访文章,发在《北京时报》上,可能的话,《人民日报》、《经济日报》也不是上不了。你知道,上了这些中央大报意味着什么。不过……”说到这里,他故意停顿下来,端起茶杯,用嘴将漂在水面上的茶叶末子吹到一边,小啜一口茶水,从眼角的余光中瞥见白俊水全神贯注地盯着他,他才慢悠悠地把茶杯放在大理石面的茶几上,瞟着白俊水说:“据我所知,城关镇的下岗职工越来越多,大部分下岗职工领不到最低生活保障金,生活艰难;棉麻厂发生事故,重伤一人,没有上报……”

  “这——”白俊水惊愕地睁大了眼睛,险些从椅子上弹跳起来。他下意识地抹着脑门上的汗水,欠起身子,目光灼灼地望着江之风说:“有些说法不是事实,我可以给您提供更详实更真实的材料……”

  江之风身子稍稍前倾,一字一句地说:“材料是必不可少的,而最不可少的是——”

  “是什么?”白俊水似乎忘记了自己的身份,趋步江之风跟前,急切地问。他下意识地伸出右手的五个手指,将滑到眼前的几缕头发发撩起来,重新搭在脑门上。

  江之风指着茶几另一边的红木沙发,示意白俊水坐下,而后不紧不慢地说:“最近镇里筹备换届选举,据我所知,这次选举存在暗箱操作现象。按规定,有一个人是够条件的,可候选人名单上并没有他。”

  白俊水脑门上刹时渗出细密的汗珠,下意识地抹了一把额头,紧张地问:“有这种事?他是谁?”

  “千——真——万——确!”江之风一字一字地说,“杜——家——山。”

  “他是——”

  “我姨哥。”

  白俊水心中的石头落了地,长长地松了一口气,面露笑容,起身踱到自己的皮转椅前,坐下,从容地说:“这好办,一会儿我给镇政府打个电话,问问情况,如果真的给漏掉了,一定要添上,严格按照原则和程序办事,即使一般人都得这么做,更别说他是江记者您的姨哥了。至于材料的事,我这就安排人员去准备。

  “好,我相信你。”江之风站起身,眼见太阳从偏南方向照进房间,说道,“已经晌午了,我还有事,先告辞了。”

  “您吃了午饭再走嘛,到时候我派车送您。”白俊水连忙站起来,热情地抓住江之风的手说。

  “不行呀,我姨妈还卧病在床,我回来的时间不长,报社的事情很多,许多稿子还等着写呢。我想赶明天中午的火车回北京,我们以后会有机会的。”江之风推辞说。

  白俊水说:“江记者,别推托了,下午再走吧,我已经安排好了。您放心,我下午一定会把材料送到您手上。”他随即喊来曹秘书,交代了一番,紧接着打了几个电话,然后做了一个请的姿势。

  恭敬不如从命,不然人家会说你不识抬举。江之风不便再推辞,肩起挎包,与白俊水一同下楼。一辆黑色轿车已停在门口。二人上了车,车子驶出镇政府大院,在嘈杂拥挤的街道上左冲右突,不停地响着喇叭,绕过几条街道,旋起几团灰尘,最后在一座大酒店门前悄然停下。

  从外表看,大酒店富丽堂皇,似乎不亚于北京的阳光大酒店,只是其规模略逊一筹。此刻虽还不到中午十二点,酒店内外已是人来人往,门庭若市。江之风和白俊水下了车,曹秘书早已在酒店门口迎接着,兴奋地说:“今天省里来了一个检查组,县里把酒店的包房全给预定了,幸亏酒店经理是我的一个高中同学,才临时挤出一个包房。包房在三楼,名字还不错——聚贤阁。”

  白俊水与江之风相视一笑,拾阶而上。进得聚贤阁,早有两个人等在房间里,一个是杜家山,一个身着警服,腆着肚子,是个警察。江之风看着眼熟,却是叫不出名字。白俊水赶忙说:“江记者不认识他?你们可是邻居呀,一个是桂花岗的,一个是桂花冲的。”

  警察站起来,自我介绍说:“大江,我是陈家宝。”

  陈家宝是陈青山的长子,小名狗毛,陈炜的哥哥。三十多年前,何丹凤嫁了江炳贤,陈青山精神萎靡不振,几乎每天都受到父亲陈先胜的数落,被骂烂脓包、窝囊废,连个女人都找不到。陈青山一气之下,离家出走,杳无音信,陈先胜一夜之间急白了头。一年后的一天傍晚,陈青山意外地出现在家门口,身后跟着一个姑娘,陈先胜以为是儿子的鬼魂,半天没癔怔过来。当时,陈香和姚伟正好在家,连忙把陈青山和姑娘迎进屋里。细聊之下,才得知一年前陈青山去了山西一家煤矿做工,一个月前,煤矿发生了瓦斯爆炸,一个工友在临终前把自己的妹妹托付给了陈青山。处理完矿难,陈青山拿到工钱,离开煤矿,远赴甘肃敦煌,找到工友的妹妹,风尘仆仆地回到桂花岗。陈家人大系,择了一个吉日,张灯结彩,锣鼓喧天,陈青山当了新郎官,次年便生下狗毛。狗毛小时候很瘦,学习成绩远不及其表姐姚宇霏和江家之风,连续参加了五次高考,都名落孙山,头发掉了许多,愈发瘦得像根麻杆。陈青山一气之下,让狗毛回家种田。狗毛跪在陈青山面前,连哀求带发誓说:“我再复学一年,如果还考不上,我就认命,谁都不怨。”陈香劝导陈青山说:“大哥,狗毛复学的钱由我出,让他读吧,我看这孩子有出息。”陈青山无计可施,只得默认了。第六年高考,二十六岁的狗毛终于考上了河南省警察学校。两年后从警校毕业,分配到桂山县一个乡镇派出所,当了一名普通民警。一年前,乡里出了一起命案,被杀的是一个前来洽谈投资的港商,在当地属于一起重大事件,省公安厅限期桂山县公安局三个月内破案,并派来了专案组,拼打了两个月,毫无斩获。没办法,省厅向北京求援,公安部派来了两名专家,只用了十天时间就破了案。在欢送公安部专家的宴会上,狗毛负责给专家和领导斟酒,意外地看见宇哲坐于上座,又惊又喜,上前喊道:“宇哲,你怎么来了?”县局局长皱了皱眉毛,厌烦地对狗毛所在的派出所所长说:“这人是你们所的吗?怎么这么没规矩?”所长站起来,刚要斥责狗毛,就见北京专家姚警官站起来,恭恭敬敬地对狗毛说:“表哥,是我。来,坐在这里,一块吃饭。”这让从郑州来的警官和县局的头头脑脑们大为吃惊,狗毛立马成为座上宾,坐在宇哲身边,县局局长亲自给他斟满酒,谄媚地敬了他一杯,美其名曰“为您有这个出色的表弟而干杯”。不出一个月,狗毛就被擢拔为派出所所长,五个月之后又晋升为县公安局交警大队大队长,半年之后成为县局副局长兼交警大队大队长,可谓青云直上。随着吃的油水渐多,狗毛的脸盘渐大,脖子渐短,腰杆渐粗,肚子渐挺,犹如身怀六甲的孕妇。乡长和乡党委书记见了陈青山,不再叫陈老倌,而是改称“陈老”,陈家的破土坯房拆了,取而代之的是白瓷砖贴面的两层小楼。据说有个人跑到桂花岗给狗毛送礼,打听陈局长家住在哪儿,竟打听到了狗毛头上,狗毛睨着那人说:“你给陈局长送礼?你认识他吗?”那人忙说认识,狗毛哈哈大笑,转身就走,随即就有两个便衣警察将那人赶走了。

  江之风对陈家父子俩的历史略知一二,对狗毛屡败屡战和当警察升官的故事也早有耳闻,此刻意外见到陈家宝,他不知是巧合还是有人刻意为之,无论怎样,他心里是喜悦的:正好可以借陈家宝之力查阅父亲坠崖的档案——如果还能找到案卷。他高兴地说:“您是家宝老表?十几年不见了,您这一穿上警服,我还真不敢认了。您现在是交警大队副大队长吧?”

  “那是去年的事,家宝如今已升为县公安局副局长了,在局里坐第三把交椅。”白俊水抢话道,又转向杜家山说,“家山,你说是不是?”

  杜家山一直默默地站在旁边,没有说话,冷不丁听见白俊水叫自己的名字,赶忙笑着点头,讷讷地说:“不错,不错,陈局长在今年开春就升任县局副局长了。”说到这里,他转向白俊水道:“白书记,听说您以前当过插队知青,这些年来一直没顾上问您,是这样吗?”

  “是的……”白俊水迟疑道。

  “有一件事您可能不知道,我姨夫——就是我姨弟的爸爸——是江炳贤……”

  白俊水此前虽然有此猜测,但并没当真,此刻猜测得到了引证,他仍然暗吃了一惊,脑袋嗡了一声,脑子里出现了短暂的空白。眼看年纪一年大一年,更上一层楼的机会越来越渺茫,白俊水原本打算做一天和尚撞一天钟,混到退休了事,今天有京城记者主动来访,给他一潭死水的心湖重重地投下一颗石子。他认为是天赐良机,想借京城记者如椽之笔为自己的仕途抹上浓墨重彩的一笔,可美梦刚刚开始,就到了破灭的边缘,真是怕鬼来鬼。他的记忆逆流而上,骤然回到三十多年前的插队岁月——

 

  那时,知青们在理想的幻灭中痛苦地挣扎着,特别是江炳贤和姚伟婚后搬出了石点,仿佛抽去了大家的精神支柱,大家似乎一下子沉默了下来,林伯益、万素芬和唐旭澜仍然日复一日地却大队学校,叶红多半时间在公社广播站,康嘉昆和柏一鸣常去别的青年点,徐新遭受打击后多沉在酒中,石屋里常常只剩白俊水一人,他明显地感觉到了压抑的氛围,可他不愿意麻醉自己,更不甘就此沉沦下去。百无聊赖之际,便翻出先前的旧书扫两眼。

  时光捱到一九七二年春天。一个中午,白俊水正在石屋前抱着一本书晒太阳,大队支书徐利民不请自来,将三间屋子里的人都喊到院中,严肃地说:“我刚从公社开会回来,带给你们一个好消息,县里分给桂花公社两个工农兵大学生名额,公社把一个名额给了我们桂花岗知青,要求从十一个插队知青中推选一个人,标准就是:要有较高的革命觉悟,政治立场坚定,忠诚于伟大领袖毛主席和中国共产党,又红又专。”

  上大学是所有插队知青梦寐以求的理想,只要被推荐上了,马上就可跳出这个贫穷的山沟沟,去大城市读书,做自己喜欢做的事情。这个天大的喜讯来得太突然,大家还没有做好心理准备,先是面面相觑,继而欢呼雀跃,击掌相庆。徐利民摊开双手,让大家安静下来,沉下声音说:“当然了,王金花就不在推选之列了,她的文化程度不够上大学,这个名额要从你们和江炳贤、姚伟十个人中间选出来。”

  当天下午,十个知青聚在一起,开始酝酿上大学的人选。叶红说:“徐支书把自己的儿媳妇都排除在外,真是高风亮节,不殉私情。”

  “他这不叫高风亮节,相反,他有他自己的目的。”江炳贤平静地说。

  “他担心万一推荐了王金花,王金花上了大学一定会远走高飞,抛弃徐有根,他的黄粱美梦就破灭了。”唐旭澜说。

  大家七嘴八舌地议论了一番,暗骂徐利民老奸巨滑,太会算计,坑王金花一辈子。不过,推举人选还是大家心目中最重要的事情。林伯益和柏一鸣都曾受到过批判,历史上有污点;徐新未婚先育,道德败坏;康嘉昆虽然当上了大队民兵连长,却没做出什么成绩;姚伟不学无术,游手好闲,根本不在考虑之列;唐旭澜有个保皇派父亲,政审肯定不过关;万素芬和叶红各方面都不突出,王金花不在推荐之列。最后的目标集中在江炳贤和白俊水二人身上。综合各方面的条件,大多数人都觉得江炳贤的优势最大,姚伟则提出考虑白俊水。

  白俊水确实有可圈可点之处。他的祖籍在大别山区,父亲曾在许世友麾下当差,从警卫员干起,由班长、排长一直升到团长。全国解放后,父亲随许世友转战广州、南京,最后到了北京。一九五七年反右运动中,父亲被戴上了右派的帽子,遭到批判,后虽被摘除,却是忧愤而死。因为父亲的事,母亲疯了,文革后不久,有人在护城河里发现了母亲的尸体。至此,白俊水成了孤儿。到桂花岗插队后,他并未放弃理想,平时一有空闲就看书……

  双方意见相持不下,最后投票表决,江炳贤得六票,白俊水得四票。少数服从多数,江炳贤当选为推荐人选,上报大队。

  白俊水心中暗暗叫苦,急得茶饭不思,嘴上起了火疖子。他所得的四票中,除了姚伟、康嘉昆和他自己,另一票竟来自江炳贤。

  然而,接踵而来的一次死人事件,彻底地改变了白俊水和江炳贤的命运。

  大学生推荐名单上报公社的那天,桂花山林场发生了一起打死人事件,死者为生产队的一个无赖,平日常打大姑娘小媳妇的主意,邻里乡亲恨之入骨,却拿他没办法。曾有一社员背后发了几句牢骚,他不光把人家菜园中的蔬菜铲了个精光,还在夜里把人家的山墙掏了一个大窟窿,装神弄鬼,闹得人家连连求饶,割了二斤肉、买了一瓶酒请他大吃大喝一顿,并赔了不是,他才饶过人家。俗话说,恶有恶报,无赖终于被人打死了,社员们无不拍手称快。

  县公安局来人侦破,要求所有社员和插队知青积极提供破案线索,凡检举揭发者,均奖励八个工分,大队民兵连长康嘉昆直接配合公安人员侦破案件。

  康嘉昆走村串户,查访线索,连续两天一无所获,心急如焚。

  第二天,白俊水悄悄地把康嘉昆拉到桂溪河边,说:“我有一个线索,你想不想知道?”

  “什么线索?快说!”康嘉昆抓住白俊水的胳膊,迫不及待地说。

  “我说了,你可得替我保密。”白俊水严肃地说。

  “这个你放心,案子要是破了,我还会建议公社和大队对你奖励。”康嘉昆坚定地说。

  白俊水连连摆手道:“别,别,我不要奖励。”

  康嘉昆疑惑地望着白俊水,答应了白俊水的要求。

  “今天下午插秧,我看到江炳贤的腿上有伤,还没有结疤。他看到我在看他,赶紧把裤腿放下去,弄脏了泥水,别人问他怎么不挽起裤管,他惊慌地说:‘为了防止蚂蝗……’我怀疑他……”白俊水附在康嘉昆耳边絮语了一番。

  康嘉昆将信将疑,问道:“是真的?”

  “千真万确,谁骗人遭雷辟!”白俊水信誓旦旦地说,白净的脸颊涨得通红。

  二人又密语了一番,才分散走开。当晚,康嘉昆来到江家串门,江炳贤正在柴油灯下修理犁耙。二人闲聊了几句,康嘉昆旁敲侧击地问:“听说你插秧不挽裤腿,是真的吗?”

  “啊……是的……我怕蚂蝗……”江炳贤愣了一下,支支吾吾,语无伦次。

  “我想你不会是怕蚂蝗吧?”康嘉昆盯着江炳贤,一字一句地说,“怕是你腿上有伤吧?”

  江炳贤拿着钳子的手猛然颤了一下,目光躲闪不定,连忙解释道:“我……不小心碰到了石头上,不要紧……”

  康嘉昆心中有了谱,听见一岁的大江在房里哭闹,借口让江炳贤早点休息,抽身而去。为了不打草惊蛇,他连夜跑到公社派出所,报告了这个线索。

  次日一早,人们正在村头吃早饭,一辆吉普车歪歪斜斜地开过桂溪桥,在江家门口停下,以王所长为首的三个公安民警跳下车,直扑江家,把正在做木活的江炳贤抓了出来,押上吉普车,并用高音喇叭筒子向全队广播:“林场案子已经破了,杀人凶手是江炳贤,他是隐藏在我们内部的阶级敌人!”

  谁都不相信江炳贤是杀人凶手,可谁都不敢站出来说话,社员们几乎都从家里跑出来,聚集在桂溪桥头,默默地为江炳贤送行。

  当时,何丹凤正带着儿子大江在桂溪河边玩耍,突然听说江炳贤是杀人凶犯,无论如何都不相信,抱着儿子往桂溪桥头跑去,跑掉了鞋子,打着赤板追上吉普车,挡在车前,大声喊道:“你们凭什么要抓江炳贤?他没有杀人!他不是杀人犯!”

  二百多名社员都朝前涌着,包围了吉普车,群情激昂,呼喊放了江炳贤,说江炳贤绝对不会去杀人,即使杀人,那个无赖罪大恶极,也是该杀。几个小伙子强行拉开吉普车门,把江炳贤抢出来。何丹凤抓着江炳贤的胳膊硬是不撒手,大江也哭喊着要爸爸,局面眼看就要失控。

  王所长眼看民警惊慌失措,他突然拔出手枪,朝天“啪”地开了一枪,而后用枪口一个一个指着社员的胸口,严厉警告说:“你们,都退后几步!何丹凤,请你撒手,再不撒手,连你一块抓去!”人们担心王所长真的会开枪伤人,纷纷后退,有的人开始劝说何丹凤松开手,以后再想办法。

  何丹凤毫不惧怕,凛然地与王所长对峙着。王所长轻蔑地盯着何丹凤,随时都有开枪的危险,空气中都在弥漫着火药味。正在这时,何长桂从远处跑过来,劝告二女儿说:“小凤呀,要相信共产党不会冤枉江炳贤。人人心中都有一杆秤,公道自在人心。”说话间,他掰开何丹凤的手。何丹凤的眼泪骤然涌满眼眶,抱着大江让开一条道,眼睁睁地看着丈夫被人抓走。

  夜晚,林伯益等人聚在江家,诅咒康嘉昆天打雷劈,商讨营救江炳贤的方案。叶红希望去找柳振国救人,毕竟江炳贤跟柳芳有点瓜葛。何丹凤别无他计,只好死马当做活马医。第二天,林伯益和唐旭澜代表大家去公社找到柳振国,却碰了一鼻子灰。柳振国把头摇得像只拨浪鼓,说:“让我一个共产党员去救一个杀仁犯?那是让我去自杀!”唐旭澜反诘道:“江炳贤要是你的妹夫,你还会说这话吗?”柳振国拍着胸脯说:“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唐旭澜见林伯益想开口辩论,一把拉过林伯益,丢下一句话:“对牛弹琴!”气哼哼地走了。

  在这紧要时刻,县里向公社催要推荐工农兵大学生人选,柳振国以江炳贤是杀人犯为名,撸掉了江炳贤的资格,白俊水幸运地填报了《工农兵大学生推荐表》,只等秋天去信阳师专上大学。

  桂山县法院对江炳贤的审判是在七月三十一日进行的。审判那天,事情再次出人意料地发生了逆转。

  审判大会在桂花公社中学的操场上举行,桂花岗知青和社员几乎悉数到场。上午九点钟,江炳贤被五花大绑押到台上,两个民警强行按低他的头。县法院法官宣判江炳贤死刑的判决书都拟好了,正待宣读,场下突然一阵骚乱,一个女子闯进会场,高声喊道:“你们不能杀他!他是英雄,是好人,是他救了我!”

  所有的人都被这个不速之客的话语惊呆了,纷纷扭头去看。女子快步跑上宣判台,给江炳贤松绑。法官脸色涨得通红,指着女子吼道:“快……把她抓起来!”

  民警这才回过神来,赶忙扭住女子的胳膊,呵斥道:“大胆!这里是公判大会,你要造反吗?”

  女子脸上毫无惧色,大声说:“你们这样颠倒黑白、好歹不分,有什么资格来宣判一个好人?又有什么资格来抓我?”

  “不要在此信口雌黄!”

  “我没有信口雌黄!” 女子争辩道,“让我来说事实吧。我叫李亚男,那个流氓要强奸我,是现在接受审判的这个人救了我!”

  一言一出,犹如爆了一颗惊雷,震得所有人都目瞪口呆,继而场内声若洪潮,让李亚男说话。李亚男甩开民警的手,絮絮地讲道——

 

  出事那天,李亚男和同伴一起从县城来到桂花山游玩,她们在黑崖洞附近走散了,眼看天色渐晚,李亚男急着下山,却又迷路,途中碰上一个蛤癞男子,自告奋勇带她下山。二人经过一片密林时,蛤癞突然转过身来,凶相毕露,将毫无防备的李亚男扑倒在草丛中,企图强奸她。李亚男拼命反抗,大声呼救,正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个高大男子飞快地跑过来,将蛤癞扑倒,与其撕打在一起。蛤癞抓起一块石头砸向男子,男子扭头躲过石头,蛤癞再次砸向男子。情急之下,男子顺手捡起一块石头,向蛤癞头上砸去,蛤癞吭哧了一声,不动弹了。李亚男乘男子跟蛤癞扭打之机,失魂落魄地跑下了山,逃回家后仍惊魂未定,噩梦不断。昨天夜晚,她无意间听爸爸说起桂花山林场的案子,说是一名男子打死了一个蛤癞,今天上午法院将在桂花公社公开宣判男子死刑,她觉得案子的情形跟自己那次的遭遇极为相似。经过一夜激烈的思想斗争,她终于下定决心,要去劫法场。她一大早就坐上班车,从县城赶到桂花公社公审现场,发现受审的凶犯正是自己的救命恩人,这才冲进会场……

 

  “他不仅不是罪犯,而且是见义勇为的英雄,是我们革命青年的好榜样。”李亚男大声说。

  审判会场一下子炸开了锅,要求释放江炳贤的呼声此伏彼起,一浪高过一浪。更有人对法官耳语了几句,法院站起来讲话,说李亚男是县革命委员会副主任李进军的女儿,作为证人,其陈述可以采信,宣布散会。

  几天后,江炳贤被无罪释放,从鬼门关前捡回了一条命。康嘉昆对自己的告密行为追悔莫及,亲自来到江家,负荆请罪,以求江炳贤和何丹凤的原谅。

  江炳贤被释放的第二天上午,柳振国陪同李进军和李亚男父女来到桂花岗,感谢江炳贤的救命之恩。

  李进军握着江炳贤的手说:“小江呀,感谢你救了我家小女亚男,我已经了解了你的情况,你是个好青年,思想觉悟好,疾恶如仇,是毛主席的好学生,对支援桂山建设发挥了积极的作用。这样吧,你去县麻纺厂上班,那里需要像你这样又红又专的革命青年。”

  “谢谢您,李主任,我……”江炳贤望着李亚男,又望望何丹凤,欲言又止。

  “江大哥,你是不是担心大嫂?要不这样,你跟大嫂一起搬到县城,好吗?”李亚男说到这里,转向李进军,说,“爸,就让他们一家都去县城吧,听说大嫂的姐姐也在县城,她们住得近了,也好有个照应。”

  “这……”李进军沉吟了几秒钟,点了点头。

  何丹凤看出了李进军的难意,笑着说:“谢谢你们的好意,我去不了,我大年纪大了,我要在家照护他。”

  “是呀,我们要在家照顾我岳父。”江炳贤接过何丹凤的话说,“再说,下乡插队之初,我就决定响应毛主席的号召,一辈子扎根农村,争取为国家多打粮食多生产……”

  李进军和李亚男对视了一眼,转而对江炳贤说:“小江,我不勉强你。这样吧,你说你需要什么,只要我能办得到,一定答应你。”

  江炳贤认真地说:“您说的可是真的?”

  李进军笑着说:“当然是真的。”

  “我们桂花岗需要一抬拖拉机。”

  李进军皱着眉头,沉吟道:“这个……”

  “您要是为难,我就不要了。”

  “好,我答应你,回去我就让农机局去办。”李进军眉头舒展,拍拍江炳贤的肩膀,爽朗地说,“以后有什么困难,随时都可以去县城找我。”

  “谢谢您,李主任!”江炳贤高兴地说。

  李进军在桂花岗各地转了转,看望了正在栽秧的社员,午饭之前离开了桂花岗。

  三天后,一台崭新的东方红拖拉机果然突突突地开到了桂花岗。大家像过节一样围着拖拉机说笑不停,东摸摸,西碰碰。江炳贤让万素芬和唐旭澜共同当了拖拉机手。

  时光一晃到了秋天,河滩上白茫茫的苇浪翻滚,山坡上紫茵茵的薰衣草令人心醉。白俊水该去上大学了。徐利民和桂花岗插队知青一道,簇拥着白俊水来到公社,参加公社举行的欢送会。白俊水胸戴大红花,喜气洋洋。康嘉昆瞪了白俊水一眼,什么话都没说,白俊水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了……

  白俊水走出了穷乡僻壤的桂花岗,走进了信阳市,成了令人羡慕的大学生。夜阑人静时,想到自己是通过密告才顶替了江炳贤才上的大学,白俊水就有一种做贼的感觉,虽然信阳距离桂花岗只有两三个小时的车程,他却再也没有回去过。令人沮丧的是,两年的大专生活结束后,他却被分回县城中学教书,为此彷徨了很长一段时间。

  女儿白芊出生后,一个偶然的机会,白俊水被抽调到城关镇政府办公室协助搞教育普查,为期两个月。就是在那短短的两个月间,白俊水的命运发生了转机。当时,镇长妻子生小孩,镇长偏偏出差去了省城,请白俊水前去帮忙料理。白俊水没日没夜地伺候产妇半个月,镇长回来后大受感动,把白俊水正式调到镇政府,当了办公室主任,随后又介绍他入党,步入仕途。他又奋斗了十多年,终于坐上城关镇党委书记的宝座。可与自己那一届当上副省长、市长、局长的同学相比,他的心理就极度失衡,时常长吁短叹,愧疚加上操心,他这个镇官过早地谢了顶……

 

(未完待续。前面章节可参看作者简介下面的“延伸阅读”。)



作者简介 林平,男,一九六七年九月出生,河南省光山县人。一九九零年毕业于东北电力学院(今东北电力大学)。国家电网公司系统员工。中国电力作家协会会员,河南省作家协会会员,鲁迅文学院电力作家高研班学员。在《人民日报》《光明日报》《诗刊》《中国作家》《脊梁》等报刊及中央电视台发表各类文学作品。出版散文集《菱角米,葵子仁》、诗集《月亮河》《我这样爱你》《幸福路上》。著有长篇小说《逃离北京》《伤城》《立地成塔》《红房子》。

长篇小说《红房子》获二零一六年国家电网公司职工文学创作重点选题立项。长篇小说《湖光》获二零一七年中国作家协会重点作品立项扶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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