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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推荐 《心锁》作者:尼卡

小说资源欢欢 2020-04-15 02:02:50

《心锁》

作者:尼卡



内容简介:

彭因坦从来没担心在这世上他没有饭吃。 

他是咬着金牙、含着银匙、躺在玉床上长大的。 

他还是业界精英,有一双能化腐朽为神奇的手,让陈旧焕发新颜…… 

如果彭因坦是阳光,索锁就是阳光下的阴霾。 

是彭因坦撞上就甩不掉了的阴霾。 

她把他的车撞坏了,不但没钱赔,还逃跑了。 

他是无论如何都要把这个小女贼给逮住的! 

可她像条溜滑的泥鳅,总能轻松地隐匿进泥淖之中…… 

…… 

他无意被感情束缚,她更不想被婚姻禁锢。 

他问她:“我们万一有宝宝怎么办?” 

她马上说:“我自己养。” 

“不需要我么?”他问。 

“男人有屁用。”她说。 

…… 

她卵巢长了肿瘤要做摘除手术。 

他说:“难怪你不担心会有宝宝。” 

她笑笑,说:“我可以养只狗当儿子了。” 

“要不我做你的狗儿子吧。”他说。 

她摸摸他的脸,说:“不。” 

“为什么?”他问。 

“你太挑嘴。我养不起你这样的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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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一章 风起时你在哪里 (一)


    索锁是被海浪声惊醒的。


    半夜里起了大风,吹的院中树枝搔着她的窗,一下,又一下。


    床头的闹钟指明那时是凌晨一点五十五分。


    闹钟该在三点五十五分响起,她会于四点左右出门。


    此刻她醒来,再无睡意。她躺在那里盯着天花板。从窗帘的缝隙里透进来的一丝丝隐约的光也许是月光反射到海面上的,有种清寒。


    一点五十五分,恰好是她出生的时间。


    她翻了个身钻进被子里去。


    尚是初秋,原本不需盖这么厚的被子。可是今年,她总莫名其妙觉得冷起来。这也许跟气候无关。


    耳朵贴在表盘上,滴滴答答的。秒针跑的很急,渐渐的她的心跳跟着跳的也急起来,于是她就好像是在跑步,出了一身的汗……但她一动不动,就那么保持着蜷缩的姿势。在被底。闷热,但她觉得安全。像子宫里的胎儿。


    熬到她终于可以起床,也不过三点半。


    但这样下楼,姥姥就不会问她别的问题了。


    她套了件小羊皮外套,抓了头盔和腰包下楼。


    风已经停了,外面还漆黑黑的。除了海浪声,就是她猫行一样的脚步。


    “锁锁,要出门了吗?”姥姥苍老的声音隔着门板传出来。


    索锁将腰包系好,敲了下门才进姥姥的房间——进门左手边靠近楼梯间的小房间,狭小而拥挤,姥姥那小小的身躯塞在里面七十余年了,她大概从未想过要搬出这间房——“是的,姥姥。晚上睡的好么?”索锁探了半边身进去。


    几乎是每天早上都要进行的内容相差无几的对话。祖孙俩都极耐心的进行着。


    “骑车慢些,不要急。”姥姥说。房间里依旧暗着,姥姥没有开灯。


    “知道。等我回来。”索锁合上门,又问:“有没有什么要带的?我给您带回来。”


    “不要什么。”姥姥轻轻咳嗽了一下。


    索锁心想,回来的时候她要记得买新鲜的梨子。水果店的老板娘常常会说市面上的梨子要辨认清楚,教给她一些常识免她买到激素水果。却都不如老板娘送她的自家果园里留着专门自家人吃的水果安全,她想跟她要一些梨子储存,姥姥冬天会犯咳喘……索锁开门走出去,真的一丝风也没有。月光如水,清亮的铺在地上。宁静宽敞的街道干净,感觉甚至是洁白的。尽管并不是。树影也一动不动,空气里有海的味道,还有松树的味道。


    索锁回身去推她的摩托车。这辆平常已经见不着的三轮摩托车被她费力的从大门推了出去。关好大门发动车子,引擎“突突突”地一响,声音清透的让她放心。


    邻居家的大狼狗在门后低低的呜了两声,她经过的时候从包里掏出一个纸袋准确的越过那道大门扔进去,隔了两道门又丢了一个纸包。


正文 第一章 风起时你在哪里 (二)


    是昨晚剩下的食材,上好的美牛。


    全赖这些好吃的,她在如此早的时候大张旗鼓的出门去,邻家的恶犬们没有一个开口吠叫……除了函谷关中段那只伯恩山犬。不过连凶狠的藏獒和退役军犬德牧都能喂熟的今日,这等气节也委实可嘉。


    索锁照例还是丢了一个纸袋进去。


    奇怪的是,今天这伯恩山并没有出声。


    它只是懒洋洋的从它的木屋里抬头看了索锁一眼。这一眼让索锁觉得有点不太寻常,她甚至觉得它是在对她微笑……她踩了下油门,摩托车速度瞬间升了起来。风呼呼的吹着。风里那些肉眼看不到的微小粒子,刮擦着头盔的表面。从这里骑车到海鲜批发市场,也就只要一刻钟,如果开的更不要命一点儿,十分钟准到。


    于是索锁又加了速。


    她能准确的知道这几条路上的监控镜头都安置在哪些位置,绕过它们的监视是轻而易举的。这时候车少,她不知不觉就想要飞起来……她也在不知不觉中走了一条平时并不太走的路。弯弯的小巷子高低起伏,摩托车像在海面上飘着的汽艇一般,她有些飘飘然的,体验着速度带来的快乐。


    出了巷口左转再开一段路就上了市场的前门。


    她想着今天一定要抢到最好的一箱梭子蟹。


    没有听到鸣笛,她也没有减速,可是摩托车刚刚冲出巷口她便听到车响,非常轻的车响,这种声响只有极好的车子才会发出来,她下意识的减速、转弯试图避开,可已经来不及,“咣”的一下,两车撞在一处。


    是辆敞篷跑车。


    索锁在短暂的眩晕之后,听到车里女人的尖叫。


    她想换了她第一时间一定不是尖叫,而是拿起手边能拿的最重的东西冲出来打人……可是那女人只是尖叫就尖叫了足足三十秒——她肺活量可真够足的。而且照这直飚高音C的调门儿,她不是唱美声的出身,就一定是民歌手。


    索锁一动不动的。


    副驾这边车门先开,下来一个人。


    他伸了个懒腰,踱到车前,看了看碰撞的位置,嘶的一声,抽了口凉气似的,一手按在了索锁的摩托车把上,说:“小哥,车不错。”


    车当然不错。产于1982年的警用三轮摩托车,轮胎到发动机用的却全是哈雷出品,典型的屌丝外表高帅富的心……不过比起他那辆来,还是“有点儿”差距——他那个虽然也不是什么顶级豪车,但是阿尔法?罗密欧TZ3她在本市也没见过第二辆。


    索锁将头盔摘了下来,甩甩头发。


    他愣了一下,显然是没想到骑摩托车的是个女子。


    索锁过去查看了一下车子的伤处,问:“上保险了吧?”


    那人手插在裤袋里,问:“想私了?”


    “你知道这车多少钱啊,私了,你赔的起吗?”那尖叫女生从车上跳下来。脸上的眼线眼影都沁入了肌肤,一张脸上黑处更黑,红处更红,鬼一样。


    索锁冷不丁的就哆嗦了一下。


    吓的。


    那人倒笑出来,打量一下索锁,问:“你出多少?”


    ————————————————————


    亲爱的大家:


    植树节这天栽下一棵小树苗,希望日后能长成参天大树。


    当然眼下,它就只是在坑里的一棵小树苗而已……喜欢就收了吧,我会填坑的。


    谢谢。O(∩_∩)O~


正文 第一章 风起时你在哪里 (三)


    索锁眯了眯眼。


    黯淡的晨光中这个男人的笑容也有些暧昧不明。是很典型的那种有点钱、又不怎么把钱放在眼里、一副被钱拿不下、还要让人觉得钱很重要的……臭德行。


    “因坦,你还跟她啰嗦这个,你看她!回头有什么事儿都说不清楚。这摩托车连个牌都没有,她肯定是无照驾驶,报警!”尖叫女生抓着手机指到索锁面前来。


    索锁下意识的啪的一下挡开了她的手。


    带着半截黑手套的手回指了那女生一下,险些就戳到了她的鼻尖儿。


    索锁嘴唇一抿,说不出来的一股狠劲儿出现在她脸上。


    尽管稍纵即逝,彭因坦还是看清楚了。


    “干嘛,你还要打人啊?撞了我们的车你还有理了?”女生被索锁这么一指,更恼了。


    彭因坦将女生拦住,问索锁:“你出多少?”


    “你该问她,出的起多少吧?你看她的德行,赔的起才怪。”那女生冷哼了一声,尖酸刻薄地说。


    索锁听着这话,抱着她的头盔,一屁股坐到TZ3的车头上,故意架起腿来、脚尖翘到那女生面前去,见那女生厌恶地瞅着她,就撩了一下短发梢儿,说:“钱嘛,还真没有。不如,钱债肉偿吧。”


    “你这叫什么话,你耍无赖啊你……因坦,快报警……女流氓啊!”那女生像被踩了尾巴的猫,就差利爪来挠索锁的脸了。


    索锁的脸在越来越亮的晨光中,白的透明。眼睛,则亮的像晨星。眨眨眼,星星便璀璨起来。


    她这对星星样的眼睛只望着彭因坦,眉梢眼角有一丝笑意。


    “我姓彭,彭因坦。”彭因坦伸手过来。


    “索锁。”索锁没理他的手。


    彭因坦也不觉得尴尬,收回手来,抄在裤袋里,懒洋洋地,打量着索锁。他的女伴,此时倒有些紧张的挽住他的手臂。


    “你这车也不错。”索锁说着,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一支粗粗的记号笔来,在车头上写了个手机号码。也不管那女人大呼小叫的,她说:“这我电话。”


    她写完,拎着头盔走到彭因坦身边,一手扶在他肩上,轻轻一碰,低声道:“打给我哦。”


    “喂你这个不要脸的……”


    索锁对着那女人一笑,戴上头盔。


    彭因坦笑了笑,对女伴说:“你先开车回去。”


    “因坦……”女生愣了下,扯着他的手撒娇。


    索锁皱了下眉。


    彭因坦笑着说:“让你溜走了,回头我可找不着你人。”


    “我从来说了就算的。”索锁冷淡地说。


    彭因坦耸耸肩,说:“可我不能就这么相信你。”他说着故意的打量了她一下。看得出来她身上的衣服,除了上身这件脏乎乎的皮衣,剩下的都是廉价货。油污,尘土,靴子上……彭因坦颇有点洁癖,就算是故意的,也不能再打量下去。他抬头看着她的眼,“所以,今儿你去哪儿,我去哪儿。”


正文 第一章 风起时你在哪里 (四)


    索锁正琢磨彭因坦这句话是什么意思,他已经迈开他的大长腿,坐进了三轮摩托车斗里。还拍了拍旁边的骑驾位子,对索锁歪了歪头。


    “愣着干嘛,上车啊!”


    索锁瞪了他片刻,抬手啪的一下把头盔合拢,在彭因坦那水妖一般的女伴恶毒的瞪视中,她跨上摩托车,一脚踩下去,彭因坦听到引擎的声音,便“喔嗬”一声叫出来,兴奋极了。


    兴奋的有点像磕过药。


    索锁不禁多看了他一眼。


    彭因坦的眼睛,黑白分明,倒是不像嗑药的。


    她又狠狠的踩了下油门,摩托车突突突的启动起来,一上来的加速便很快,彭因坦看都没有看被他留下来的车子和女伴,继续“喔嗬”“喔嗬”“喔嗬”的叫着……海风吹过来,将他的声音送的很远。


    索锁听着听着,忍不住伸手敲了一下彭因坦的头。


    彭因坦被敲的愣了一下,住了口。


    他转头看着在旁边驾车的索锁。


    真瘦,真小,真薄……他满鼻子闻到的都是海的味道。


    索锁挑的都是小路,从最漂亮的海滨路口,到高楼大厦密集的区域,摩托车在清晨的街道上飞驰,烟火气越来越足,最终,摩托车停在了海鲜市场外面。


    索锁从摩托车上跨下来,头盔一摘,挂在车把上。


    她甩了下头发梢儿,跟彭因坦说:“你是打算继续在这儿赖着呢,还是跟我进去?”


    彭因坦万万没想到,自己坐上了这拉风的摩托车,会被载到这个地方来——货车横七竖八毫无规则地停在路口街巷上,地上流的是水是黑色的,空气里是浓郁的腥味,能把人顶一跟头似的……他就差没有捂住鼻子了。再看眼前的这个女人,她亮晶晶的眼很平静,明明什么都没说,可他就觉得,刚刚那么一瞬间,她是在嘲笑他的。


    彭因坦站起来,在车斗里。摩托车晃了晃,他险些跌下去。


    索锁看着站在车斗里,高大无比的彭因坦,也不吭声。


    彭因坦下来,说:“当然跟着你去,要是你跑了呢?”


    索锁转身就走。


    “喂,你车还没锁!”彭因坦叫道。


    索锁头都没回,继续往前走。


    眼看着索锁一脚一脚的踩进地上的泥水里,彭因坦要跟上索锁的脚步,却左转右转都找不到合适下脚的地儿。结果当然是无可奈何的找相对干净的地方踏下去。他褐色的麂皮鞋子沾上水,迅速的被吸收,成了一点点的赭石色。


    索锁目不斜视的,仿佛身体里有个指南针,在海鲜市场里自由而灵活的穿梭着。不时地和人打招呼——只是他们都大嗓门的喊着“锁锁”,她则举一下手,手指弯一弯而已,最多轻轻的“嗨”一声。偶尔站下来,看看人家摊上的活鱼活虾,并不问价钱,只是看,间或说句“好”或者“不好”,也不看摊主的表情,径自走开。


    彭因坦起初是在躲避着那些腥味四溢的东西,后来就跟着安静的索锁走。


    他发现跟着她走,省时省力。


    “死老头!出来啦!”索锁忽然在一个海鲜铺门口站住,大声喊。


正文 第一章 风起时你在哪里 (五)


    彭因坦立刻庆幸自己离她老远,不然真受不了这样大嗓门的呼喝。一个女人,竟然会这么粗鲁……海鲜铺子卷帘门垂着,纹丝不动。


    索锁走过去,直接拿拳头把大门砸的咣咣响。卷帘门的下沿连续的发出颤音。


    彭因坦心想,一个劲儿的砸,大概手也会疼。


    还好索锁并没有持续太长时间,过了会儿,她就掐着腰等在门口。


    刘海齐着眉,她不耐烦的拨了拨,正要再喊,卷帘门下沿动了动,一只大手从下往上托了,猛的一提,卷帘门哗啦啦的迅速升上去。店里黑灯瞎火的,就只有一个黑胖的老头儿站在门口,瞪了索锁,说:“丫头你大清早的嚷嚷什么呢?”


    索锁照着黑胖老头的大肚腩就是一拳,说:“都几点了,铺子还不开,睡死过去了嘛?”


    凶巴巴的。


    黑胖老头一伸胳膊,勒着索锁的小细脖子,拎着她就往铺子里去,进门一拉开灯绳,铺子里立刻就亮堂起来。


    他指着地上的那几个白色泡沫盒子,说:“你的。”


    彭因坦看着索锁打开泡沫盒子,走近些。索锁回头一瞪眼,说:“离远点儿。”


    黑胖老头斜着眼睛打量了下彭因坦,抬腿踢了蹲下去开箱子的索锁一脚,正踢在索锁的臀上,问:“这小子你带来的?”


    索锁喉咙里不知道发出了点什么声音,指着盒子里的鲍鱼说:“谁让你给我弄这么大个儿的?”语气很不耐烦。


    黑胖老头忽然矮了半截儿似的,笑嘻嘻地说:“大点儿好,大点儿客人买账。吃的起鲍鱼的就不怕个儿小……”


    “放P!”索锁毫不客气的说,“大点儿我不想赔钱就得提价,客人又要骂我黑心。这石斑也不对,小了……死老头,你昨天晚上出去找女人了对不对?你没赶上最早的那拨儿货对不对?我要的梭子蟹呢?刘老三不给人留货的你不知道吗?我说过了让你盯着他的船!”


    黑胖老头儿把膝盖一拍,狠了狠心,说:“这些半价给你。”


    “死老头,昨晚一定是去找女人了。你也不怕得马上风翘辫子!”索锁不领情,从口袋里摸出一盒烟来。一边点上,一边扔了烟盒给黑胖老头,说:“三高,三高,三高知道吗?心脏还不好,让你正经找个女人过日子……”


    “全拿走,不要你钱了。”黑胖老头把烟卷挂到耳朵上,拍着巴掌。


    “神经病。”索锁把烟叼在嘴角,眯着眼,掏出来那支记号笔,在泡沫盒子上标记好。瞟了一眼玻璃钢里挂着的纸板上的标价,算好了钱,扔给黑胖老头,“记账啦。”


    黑胖老头嘿嘿一笑,又看彭因坦一眼,跟索锁说:“这小子挺俊啊。你们……咹?”


    彭因坦抱着手臂,看索锁撞了老头一下,皮笑肉不笑地骂道:“猥琐。”


    黑胖老头哈哈笑着,对彭因坦说:“死丫头就这德行,你要受得了头三天,后面就有你的好日子过了。别看她这样,做了一手好菜,对你好起来,能让你骨头都酥了。小子你知道是吧……”


    “闭嘴啦。”索锁弯腰将地上的三个泡沫盒子一起抱起来,粉白的面孔瞬间涨红了。


    黑胖老头对彭因坦喊:“不帮忙啊?”


正文 第一章 风起时你在哪里 (六)


    彭因坦看到那沾了水的盒子底儿,索锁就那么半点儿不在乎的抱着,难怪她一身衣服脏兮兮的。


    他说:“我是她债主,不是小工。”


    “嘿!锁锁,这小子什么意思呀?”黑胖老头一听这话立刻黑了半拉胖脸,不乐意地斜眼瞟了彭因坦一眼。


    索锁理也没理这俩男人,一转头将烟蒂吐在地上,还燃着的烟蒂被地上的水迅速浸湿了,她碾一脚,说声“走了,扫干净啊”,就抱着盒子离开。


    “明天要什么啊?”黑胖老头挠着耳朵,盯着手里这张纸片。再斜了彭因坦一眼,这一回就更不那么友好了。


    “明天不定来,我晚上再打电话。”索锁说。


    彭因坦照旧跟在她身后往回走。


    泡沫盒子叠起来,正好到索锁的下巴颏儿处,让她显得又矮又瘦。


    彭因坦也不知怎么了,抢先两步走到她前面去,话也没有开口说,就从她手里要拿过泡沫盒子来。


    “你干嘛?”索锁躲开了。


    她身上有浓烈的烟味。


    彭因坦立刻想起她刚刚抽的是哈德门……本地老牌子,不是什么好烟。


    她眼神戒备而寒冷,躲开他,往前走。


    彭因坦忍不住说:“我一大男人空手跟在你身后,不好看。”


    索锁吹了口气。额前刘海儿被吹起来一多半,剩下的一小半湿了,黏在额头上。


    “那你离我远点儿。”索锁几步就把彭因坦甩开了。


    彭因坦站下。


    嘈杂繁忙的海鲜市场,卸货、上货、吆喝……各种声音比海浪声还要高阔。他从没有在这个时间来到这样一个地方,既觉得格格不入,又觉得有些新鲜。


    等彭因坦走出来,索锁已经把泡沫盒子放在了车斗里。


    “我坐哪儿?”彭因坦见索锁坐上摩托车,好像当他不存在了,忙问。


    索锁戴上头盔,看也不看他,一脚踩下去。


    彭因坦那个“不妙”的念头还没完全闪过脑海,就见索锁骑着摩托车仿佛腾云驾雾一般离开了。


    彭因坦掐着腰站在原地,好一会儿竟没返过神来。


    待反应过来,就来了句京骂。


    嘈杂的海鲜市场里,吆二喝三的粗人们多了去了,他的这句脏话都显得孱弱。


    突然一辆白色的小货车从他面前掠过,脏水飞溅起来,喷到了他的下巴。


    彭因坦挓挲着手从上到下的看着自己——今儿早上这倒霉也算是到家了……那个女人,说什么也不能放过她!


    他气狠狠地在原地转了两个圈,深呼吸了好几次,才能平静些。


    这时候才想起来,她名字怎么写,他都不知道……不过还好,车子上有她亲手写的电话号码;海鲜铺子里的黑胖老头看来是她的老熟人,她总不会再也不来这里。


    彭因坦站在路边等出租车时回头望了一眼这嘈杂的市场。


    他还真的从来不知道,这个城市还有这么一个地方……


    彭因坦上了出租车直接就告诉司机,自己身上没钱。


正文 第一章 风起时你在哪里 (七)


    司机打量了他好一会儿才下决心载他。


    到了目的地,彭因坦下车去告诉门卫帮他垫付车钱,自己急匆匆地进了大门。


    没想到门上密码还没有按完,门就开了。


    “坦坦,你可回来了。”开门的是孙阿姨,笑眯眯地看着他。


    彭因坦顿时就知道事儿不对了,问:“阿姨你什么时候来的呀?”孙阿姨是他母亲走到哪里都要带在身边的人。若是她在,他母亲一定也在。


    “昨晚上就到了。你妈妈也来了。等你到好晚才去休息。”孙阿姨笑着说。


    “起来了?怎么不提前告诉我?”彭因坦低声问。


    “还没起来。昨天下午心血来潮说想你了,收拾好东西就来了。结果你还不在,电话也打不通。晓芃问过巩先生,说你加班呢,是么?”孙阿姨问。


    “是啊。”彭因坦心想谢天谢地不管有什么事儿,还有巩义方替他兜着。“我上去换衣服,马上回去开会。”


    彭因坦说着就要上楼。


    “坦坦!”


    彭因坦心里咯噔一下,就看到一个披散着头发、光着脚、披肩拖了一大半在地上的美妇人从房间里走了出来,揉着眼睛看他。然后她伸出手臂来,披肩就滚落在地上,说:“坦坦,来,抱抱。”


    “妈。”彭因坦做出欢天喜地的样子跑过去,把母亲钟裕彤抱在怀里,转了一个大大的圈儿,然后看着她说:“怎么不多睡会儿?现在还早嘛。”


    “胡说!都快九点了,还早?我等你一宿,早上才睡着……你看我,你看我的黑眼圈。”钟裕彤细白的手指撑着眼角,让儿子看。她保养的极好,若不是大笑,连眼角的鱼尾纹都没有一条的。


    “哪儿有啊。”彭因坦哄着他这个爱美的妈妈。


    “有,我刚刚照镜子看到的。对了,你昨晚上去哪儿了?怎么车也不在家,人也不在家?我打你手机,也不接,后来干脆就关机了……”钟裕彤问。她眨着大眼睛,瞄着儿子脸上的表情。


    “手机没电了嘛,忙起来也没顾上充。反正在办公室,有公事打公司电话就好。”彭因坦撒起谎来,眼都不眨一下。


    “小狐狸,你以为我不知道……”钟裕彤却不买账。


    “哎,妈妈妈妈……快九点了,我等下有个很重要的会要去开,就是回来洗澡换衣服的。等我回来和你说。”彭因坦指着手表。说着就上楼。


    钟裕彤这才扇着鼻子,说:“对哦,你快去洗澡,怎么弄的一身怪味道。多喷两下香水……我刚调了一款香水,特别给你用的。放在洗手台上……坦坦,你听见没?”


    “听见了!”


    说这句话时,彭因坦人已经不见影了。


    钟裕彤笑了笑,说:“这孩子。”她闻了闻自己身上,皱眉。


    孙阿姨上来叫她吃早饭,她问:“小孙,你有没有闻到什么怪味?”


    孙阿姨摇摇头。


    “说不出来,好像臭鱼的味道。”钟裕彤摇着头。她鼻子极灵敏。“哎哟,我也得去洗洗澡。对了,那个,我们带来的东西……”


    她就站在这里,和孙阿姨交待着事情,一件一件,琐琐碎碎的,还没有等她说完,就见儿子从楼上冲下来。


正文 第一章 风起时你在哪里 (八)


    彭因坦已经换过衣服,头发还没有干,拎着公事包就说:“妈,我出门了。晚上要不能回来吃饭,就给您打电话的。”


    钟裕彤听了就笑。眼看着英俊帅气的儿子过来,亲了她一下之后,急匆匆地下楼,那个背影,真是漂亮帅气!


    “哎哟,真不知道谁家的女儿能配得上咱们坦坦哦。”孙阿姨笑着说。


    “不管谁家的女儿,能受得了他,我就万福了!坦坦,早饭呢?”钟裕彤问。


    “刚在外面吃过了。”彭因坦已经出了家门,还是回过头来对母亲一笑才走。外面车子嘟嘟一响,不一会儿,车就开出门了。


    彭因坦开车上路,交通正是最拥挤的时候。东海东路就像血液粘稠度严重超标的血管,时不时的堵一下,来个栓塞。彭因坦一向没什么耐心,今天这辆车还是他不常开的,又有点不顺手,就更加不耐烦起来。当助手小葵给他电话,小心翼翼地问他现在在哪儿的时候,他得强压着性子,才能不对她发脾气。


    好不容易到了公司楼下,门口的保安见他的陌生车号,又愣是不给他放行。


    他降下车窗,摘了墨镜,对着保安一笑。


    不想这位保安大叔偏偏是新来的,对他这张微笑的帅气的面孔毫无感觉,板着脸跟他说:“这是泰恒大厦内部停车场,一个萝卜一个坑,要蹭车位想都别想。”


    彭因坦满包里找证件,偏偏没带。他还真一点儿辙都没有。后面的车子滴滴的催促。保安大叔请他掉头让车道。他无奈地说:“给我电话,让保安部经理跟我说。”


    “就这么点儿事儿,别找领导了。”保安大叔挥着手。


    “让他进去吧。”后面有人在说。


    彭因坦探身一看,一笑,说:“救星啊。”


    保安大叔看了看后面车里的人,是泰恒的总经理巩义方。


    “巩总,这不合规矩吧……”他说。


    巩义方微笑着看看他胸前的员工牌,说:“张师傅是新来的吧?这位是P&K建筑师事务所的P建筑师。他也是新来的。”


    保安大叔微笑着对彭因坦点头,按钮放行。对巩义方敬礼。


    彭因坦把车子停在他专用停车位上,下车甩了门站在那儿,等着巩义方从车里下来,说:“我今儿早上是不是撞邪了,怎么个个儿都和我过不去。”他扭了下领带。


    领带有点儿紧,身上新换的香水味道也怪,总之从上到下的别扭。


    巩义方打量了他一下,问道:“昨晚去哪儿玩了?晓芃说三姨来了,四处找不着你。我就说你加班了。”


    “加班也不假。昨晚上工作到十一点半才走的。”彭因坦进了电梯,靠着扶手。看了眼板板整整的巩义方,笑着问:“晓芃看你看的紧,最近都不出来玩儿了。怎么着,预备戴紧箍咒了?”


    巩义方笑笑,没说什么。


    彭因坦也笑。


    巩义方这人,是个工作狂,私生活极其干净。表妹章晓芃看上他,不是没道理的。


    “晚上有时间吗?晓芃说晚上和三姨吃饭。”巩义方问。


    “够呛。我今儿好多事儿呢。你们吃,别等我,我时间合适就来。”彭因坦说。电梯到了28楼,他先出去。刚走出去,他一下子又按住了电梯,问:“你知道现在还有人骑三轮摩托车吗?”


正文 第一章 风起时你在哪里 (九)


    巩义方被他没头没脑地问了这么一句,愣了下,摇头。


    “那已经被淘汰了吧。”巩义方说。


    “是啊。”彭因坦微笑,一松手,电梯门合上了。


    他笑微微的样子,让留在电梯里的巩义方除了有些莫名其妙,心里倒一动。


    电梯叮的一声响,停下了。


    他抬头看一眼,竟然已经到了顶层。


    他的办公室在37楼。


    他只好又按了一遍这个数字……


    P&K建筑师事务所只占了28层的四分之一区域,却是风景最好的位置。彭因坦推开事务所明亮通透的门,转头看到会议室里已经坐着人,先敲了敲玻璃墙,打了个招呼。他进办公室后,扔下手边的东西。小葵跟进来,他要了一杯咖啡,端着就要去会议室,忽然手机响。他一转身坐回椅子上。


    今天的天气真好,阳光洒在海面上,波光粼粼。


    “车呢?”他问。


    听说已经送去修了,他眉头皱了起来。


    “谁让你送去修的?”他没好气地挂了电话,想一想自己也不知道4S店的号码,把小葵叫进来让她联系。“就问他们,车上那电话号码还在吗?”


    小葵莫名其妙地打电话联系去了,回来告诉他:“师傅看着车脏的很碍眼,先给擦了一遍。”


    彭因坦轻捶了下桌子。


    “到时间开会了。”小葵提醒彭因坦。


    彭因坦沉着脸走进会议室去。


    整个会都在低气压下进行,倒是进行的异常顺利。


    “范先生要的那栋房子,房主还没有意向出·售吗?”彭因坦最后问。


    “完全没的商量。”小葵把他说的那栋老房子的资料调出来,幻灯片打出来。是栋很好看的老别墅。红砖石结构的,建于1932年。是本地少有的西班牙式建筑。一直属于私人拥有,保护的不错。但是看得出来,有些地方修补的并不得当。彭因坦在第一次看到这些谍照的时候就说,这房子落在外行人手里真是可惜了。别以为是亲妈就能教育好孩子,房主自己真不见得能保护好这建筑。


    “价格已经开到了九千万,对方还不松口,这就很可能不是钱的问题。若是房主不缺钱,或者出于感情因素,这个就很难谈下去了。”小葵说。


    “什么样的感情不能谈钱?不能谈,那是没有给一个能谈的数字。”彭因坦说。


    彭因坦做的就是古建筑修复,主要的客户都来自欧洲和日本。刚刚接了本地的几个案子来做,是他第一次在国内做这方面的业务。


    “让经纪继续加。这种房子,就该给养的起的人住。”彭因坦说着,把笔记本一扣,站起来拿着就走。


    “也就您这样含着银匙咬着金牙躺在玉床上过日子的人,才会说出这样的话来哦。”小葵收拾着桌子上的资料,嘟哝着。


    她刚说完,便觉得不太对劲儿,回身一看,彭因坦正站在她身后。


    她嘿嘿一笑。


    彭因坦从她手里抽出自己要的资料来。


    回到办公室气还是不顺,扔在桌上的资料摊开一堆,那栋旧别墅的照片落在地上。


    他盯了被米色的地毯衬的色彩分明的照片一会儿,拿起来。


正文 第一章 风起时你在哪里 (十)


    照片上别墅外墙被涂成俗气的砖红色。不用实地查看就知道这是因为想省钱,没有用最好的防水漆,也没有调出更好看、更适合这别墅风格的颜色。而且这种漆还会腐蚀建筑物表面,在恶劣天气状况下就更糟糕……与其涂了漆,还不如保持原貌。


    他把照片丢在桌上,看了看资料中的地址。


    地理位置在这城中倒是一等一的好。


    ·


    ·


    ·


    ·


    索锁睡到下午两点才起床。


    姥姥叫她起床的时候她还在做梦呢。


    梦里阳光灿烂,退了好大的潮,她拿着网兜在沙滩上捡鲍鱼……捡不完的鲍鱼,恨不得一手抓五个,扔进网兜里来……笑的醒了。


    她白天补眠总是睡的很浅。今天不知怎么了,不但睡的特别沉,梦也做的很好。


    哪怕醒来是一场空,她至少是翘着嘴角睁开眼的。


    她拥着被子坐在床上还在微笑,全身都暖意融融的。


    索锁的卧室在阁楼上,只有屋顶上一个小窗子,常年不开,总是暗的。这也符合她昼伏夜出的习惯。


    她一看时间已经两点,打着滚儿从床上下来,先去洗了个澡,把自己从上到下弄了个干干净净,换上黑色的长裤、雪白的衬衫,戴上帽子将头发都塞进去,并且用精细的发卡别住。等下去到她那整洁的厨房里,她将围裙一围,目光清点着操作台上那些食材——她要用这些食材,在晚上七点之前,准备好一桌价值不菲、品质一流的酒席。


    这桌酒席是客人在一个月之前就预定的,听说是为庆祝父亲六十六岁的生日。本地有“六十六,一刀肉”的说法。父亲六十六的生日,做女儿的要割一刀肉孝敬老人,就是体之发肤、受之父母,当回馈养育之恩的意思。现在,不兴只来一刀肉,还要来一桌席面。


    索锁看着操作台上的杏鲍菇发了会儿呆。


    “锁锁?”姥姥在门口,见索锁出神,叫她。


    索锁在厨房里开始工作的时候,不喜欢任何人进来打扰她。就算是姥姥,还有等下会来给她帮忙的小虎也是这样。负责做侍应生工作的小虎,也只能在窗口端走食物。


    索锁看姥姥。


    “围裙没系好。”姥姥提醒她。


    索锁系好围裙。


    今天有点神不守舍的。


    “姥姥,我来了!”小虎跑进来。帅气高大的一个小伙子,身体仿佛有干瘦枯萎的姥姥两倍大,眉清目秀的,脸色极好,好像把白天的阳光都吸足了,专门在晚上释放出来似的。他攀着姥姥的肩膀,对头都没抬的索锁叫了声“锁锁姐”!


    索锁瞅了他一眼,说:“洗澡换衣服去。”


    “好。”小虎笑着,从他随身的大包里拿出一样东西来,放在操作台上,“生日快乐。”


    他说完就走了,姥姥也走了。


    索锁停下手来,看着那个淡绿色的小盒子。


    不用打开也知道是什么。


正文 第一章 风起时你在哪里 (十一)


    从上周末开始,这小子总有意无意地拿着本杂志,在她面前翻来翻去的,问她广告里的首饰哪个最好看。


    她被烦不过,胡乱指着其中一个银色小蝴蝶结的项链坠,说这个好。又简单又漂亮。小虎问她难道那个三色金的不好么?


    她斜着眼睛看看小虎,问你觉得那三色金的哪儿好看?


    心里明白这个小子恐怕又琢磨着要送她礼物了。还知道直接问她、一定是得不着句好话。可是年年都玩这一招,也真没创意。


    索锁就让那个淡绿色的小盒子一直在台子上搁着,自己有条不紊地准备着晚宴。


    小虎换好了制服托着银盘站过来要去上菜的时候,她低声说了句:“多事。”


    小虎咧了下嘴。


    这通常是索锁说谢谢的意思。


    索锁将翅羹小心地挑进小瓷碗里,点缀上一点点的红色和绿色。


    在柔和的灯光下,这一碗碗翅羹晶莹剔透,看上去,令人一见已倾心……


    “生日快乐,锁锁。”她在心里说。


    今天,是她27岁的生日。


    她做厨师,也已经有三年了。


    这三年里每一个生日,她都在全心全意为别人奉献一顿丰盛的晚宴……


    等所有的菜都上齐了,索锁在厨房的角落里坐下来。


    她闭上眼睛,将帽子摘下,覆在脸上,回想着今天的每一道菜式的过程。


    哪儿做的好,哪儿做的不够好,哪儿还可以更好。


    小虎反馈回来客人的意见,多数都做不得准。


    只有她自己知道自己的问题在哪儿。


    她摸出手机来看看,除了几条淘宝店给她发的广告短信,没有别人的,也没有未接来电。


    奇怪,那个人不像是会轻易放过她这个肇事者的呀……


    ·


    ·


    ·


    彭因坦在工地里呆了一整天。


    这是个日式建筑的修复工程。为了达到他的要求,他特意去了京都两趟,才请回来两位经验丰富的日本老木匠,用这个建筑原来就采用的日本木料,对其进行精雕细琢。但是工程的难度超过了预计。再加上日本来的老木匠和本地老木匠观念和工作方式上的冲突,在施工现场针尖对麦芒、互相看不顺眼,这让本来就难度很大的工程,现在几乎就处于停滞状态。助手小葵是个现场协调能力特别强的姑娘,这回竟然也束手无策,只好由他亲自出马。


    可这一天下来,还是收效甚微。


    好歹把让双方的安心合作替他做好了这活的意思沟通表达明白了,约了晚上一起喝酒。


    男人们在一起,喝酒通常是能拉近关系的最佳方式。


    等工人们都下班了,他里里外外的又看了几遍这栋建筑。


    大概有一百多年历史的日式木结构建筑,当初可能是施工条件有限,防腐措施做的并不够好。因此现主人就想让人在修缮的时候,再仔细地做一遍。


    彭因坦拍了拍院子里堆着的那些木料。都是花大价钱从奈良买来的,就这么连块雨布都没盖上,这些人的工作态度,真也让他忍不住不生气。他刚想打电话给工地负责人,小葵电话进来。


    她订好了酒馆,告诉他地址。


    听说是个日本人开的馆子,彭因坦马上就让她换一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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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亲耐滴们:


    宣布下这个文停更。谢谢大家周更都追了这么久。


    因为是再次尝试变化,跟读的你们也给了我很大的信心。


    复更会通知的。谢谢!


    另祝各位母亲节快乐!


    这是个幸福的节日,不管是为人母还是为人子女,这一天都能体会到很大的幸福感。


正文 第一章 风起时你在哪里 (十二)


    他挂断电话便在手机上搜索着合适的馆子,顺手发给小葵做参考。告诉她定下来就告诉他,他会马上过去。


    他最后还是决定自己动手,把那些木料盖上了雨布,然后站在院门口回望这还是一团糟糕的工地,看了好一会儿。


    他做了好多古建筑修复工作,也遇到过很多困难,就是从来没有这回,凭空出来一些意想不到的事端,让人觉得莫名烦躁。也不知道到底是工程不对,还是方法不对,是参与的人不对,还是他自己不对……车子在函谷关路转了下弯,金色的银杏叶子还没落下来,挂在树上,看起来很美。


    他转弯便降速了。


    这一带住户并不多,游客少的季节和街道,愈发显得清净。


    他开着车子在八大关转着,小葵的电话一直没有打进来,表妹章晓芃的电话却打来了,问他晚上过不过来一起吃饭,吃饭的话带上女朋友。他一听就明白,晓芃这是和他母亲布好了局等着他呢,于是很干脆地说明白:第一他没有可以带过去吃饭的女性朋友,第二他晚上有安排而且还是工作安排。


    晓芃问不出什么当然也不罗嗦,很痛快地挂了电话。


    彭坦途心想晓芃这样的女孩子什么不好这一点也好,头脑清楚、做事利索、绝不拖泥带水。


    他辨认着坐标,正想着要不要利用下导航,就发现自己已经把车子开到了目的地。


    他老早就想实地考察下范先生想要买下的那所住宅,总没有空闲。既然已经在附近,他不如过来看看。


    和照片里一模一样的建筑就近在眼前,也许正是黄昏,建筑比照片里看上去要漂亮一些。只是门前停了两辆白色的大头车,一群藏青色制服的人围在那里。


    他正觉得奇怪,对面逆行驶来一辆警车,也停在了。


    彭因坦锁车走过去。


    围观的人不多,这一区本来住户就少。


    彭因坦站在人群的最外圈,幸好个子够高,不用翘脚就看到里面的情况了。只是他首先注意的是院子里——塔松、腊梅、草坪……养护的都很好;还有院墙上的迎春花,更是茂密——此时大门开着,门内一个瘦小的老太太坐在小马扎儿上,筒着手。灰色的外套,灰色的毛线帽子,压着银色的头发,脚上鞋袜干干净净,踩在干干净净的花岗岩石头拼成的小径上,从容地看着围了她家门口的这些人——看制服,是城市管理局的人。


    为首的人是个胖子,对着老太太口沫横飞的在说着什么。


    彭因坦听着听着,听出些意思来。


    照本市刚刚通过的新规定,这一区当然是风景保护区,要统一规划、统一管理。城管人员觉得这家院墙里的那个花房是违章建筑,要拆除。沟通了很多次,这家的主人都不乐意拆。他们这次上门来,是强拆的,可是老人家这么一坐在这里,又是这样的高龄,他们也怕万一一个磕着碰着,后患无穷,因此就有些进退两难……虽叫来了警察,警察也只是在一边观望。


    这毕竟是没有法院的拆除令,不好用警力配合强制拆除。


    彭因坦看看那个依墙而建的花房,恐怕也是有点历史了。如果不是从建房之初就已经有了,想必也是早几十年就建好的,虽然看起来又破又烂,里面也不知道堆了什么东西,肯定不是用来养花的,说影响市容也好,说是违章建筑有危害也好,其实颇为勉强……彭因坦皱皱眉,心想怎么就一老太太在这儿支应着?


    ——————————————


    亲耐滴大家:


    事情是酱紫的……本来是想四月中更新的,但因为各种原因没有能够。


    简介和章节标题都已经换过,原来那版是无论如何不能存在于如今的网络文学环境之中的(虽然本来也是挂着羊头的)。


    更一章,跟大家说明下情况,然后正式通知本文从5月12日复更。


    谢谢大家的耐心、等待和支持。


    希望在大家的鼓励之下,《心锁》写的顺利而且好看。


    512见!


正文 第一章 风起时你在哪里 (十三)


    他听见外围的城管队员在和一个警察聊天。那警察懒洋洋的,看上去是不得不出警、可来了也出工不出力的,倒是笑吟吟地不时瞅瞅院内,也不知在看什么。


    就在这时候,最里头的几个城管队员就想把老太太架到旁边去,向里硬闯了。


    彭因坦直觉这样不妥当,那么瘦小的老人,脆弱的仿佛一朵干花,在花瓶里供着都怕一不小心就散了,何况粗手粗脚的对待?


    “你们敢动我姥姥一下试试的!”粗重的一声大喝。


    彭因坦先就觉得这声音很耳熟。


    可手机忽然响了起来,他一看是小葵打来的,接了起来。


    他还想往前走,被两个穿制服的人伸手挡了一下。他们说着请你后退,不要围观。他不得不在他们的推挡之下暂时却步。


    小葵在电话里说的也让他不痛快。他明明让小葵换了刚刚的日本餐馆,小葵支支吾吾地说彭先生还是原先那个好了,已经预约好了的,那家也很难预约的……而且刚刚那几位日本师傅请翻译过来商量,晚上可不可以吃日本菜。他们到了这几天,吃的都是中餐,不很习惯。


    他在路边一站,就往车子那里走去。


    小葵听他没有立即回话,小心翼翼地问他是不是可以定下来了,她说那家日料店她可以保证是很好的。她还说毕竟是第一次聚餐,师傅们这两天也都很辛苦,就随了他们的意思好了……她已经和大家都沟通过了,包括白天和日本师傅闹过意见的那几位老师傅,也都没有意见。


    事情没有照着他想的方向发展,彭因坦还是有点不快。


    不过小葵这小助理,倒是很能替他处理好些琐碎小事。也不过就是一顿饭在哪里吃,他倒是不必太固执己见。


    他说好,接着嘱咐小葵,让她开车过去注意安全。


    因为忽然间想到今天小葵说过,早上过来工地时,她那刚刚拿到驾照的技术开着新买的小车,差点刮了别人的车子。


    小葵听了他这话反而有点发愣似的,过了两秒钟才说哦哦好的我知道了那我先过去安排。


    彭因坦挂断电话,已经走到了车边,回头看一眼人群围堵的大门口,和门内苍松掩着的建筑物,驱车离去。


    他倒是也挺想知道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儿的。还有刚刚那一声,真有点儿耳熟,好像是在哪里听到过……他把广播声音开大一点。


    交通广播里说前头香港路和山东路的交叉路口堵的厉害,有条件请提前绕行绕行。他看了眼前头。正是下班高峰期,取道这边的从西往东走的车辆还是很多的,看样子要过去“松屋”,得花不少时间……


    彭因坦刚离开,十七号院门口除了聚集的城管和警察,又多了闻讯而来的附近邻居。邻居们翘首以望,有人就冲里头喊“老太太,您没事儿吧”,还有人问“索锁你怎么让姥姥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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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复更啦~~欢迎回来~~暂时每日一更,如有变动会及时通知大家的。谢谢。O(∩_∩)O~


正文 第一章 风起时你在哪里 (十四)


    打院子里头出来一个拎着大铁桶的瘦小的姑娘,这会儿正把铁桶往地上一搁,下巴一台对着面前这些试图把姥姥挪开硬闯进自家院子里的这些人。


    铁桶里黄褐色的液体油汪汪的,眼看就要溢出来。


    “都给我出去。”索锁冷着脸,指着大门口。


    “不是,你这什么态度?我们不是……”


    “我说了,今儿谁也别想进这个门儿。谁敢不拿我这话当话听,蹭着我姥姥一下儿,我让他吃不了兜着走!”随着这凶狠呵斥,索锁健步如飞地就来了。等走过老太太身边,对着面前这些凶神恶煞似的男人们,她二话没说,搬起桶底子照着他们就泼。


    就见一大桶泔水,劈头盖脸地从桶里吐出来,最前面那两个想动手抬走姥姥的城管队员首当其冲,藏青色的制服上挂满了油污,一股说不出来的令人作呕的味道,让他们往后退了一大截子不说,更是拼了命似的甩着身上的泔水。


    索锁趁机关了铁门。


    铁桶扔在地上,桄榔一声巨响。


    索锁说:“拆我们家房子,也得让我服气。你们是有法律依据,还是有地方法规支持?就你们黑狗队三番两次的给我一个通知让我自个儿拆房子,也得配!我家花房怎么了,是比屋子高了,还是比围墙高了?影响市容了,还是耽误规划了?你们怎么不去掀那家的狗窝?”


    索锁随手一指,指着隔壁院落。


    “你这不是胡搅蛮缠嘛……”有人说。


    “不是我胡搅蛮缠,是你们不敢碰硬茬子!柿子捡软的捏!我还告诉你们,今儿你们别说把警察都叫来了,就是明儿你们把市长抬来了,没有个正当的理由,也甭想掀我家一片瓦、摘我家一页玻璃!”索锁一脸的凌厉。她本来就瘦小,站在院子里,还要护着姥姥,就更显得瘦弱不堪。可是说出来的话就那么掷地有声,“有本事你们黑狗队去拆海军司令员老爹家房顶多出来的玻璃屋,去拆书记老娘家余外搭的外飘窗!要说我家这个是违建,那明摆着他们也都是违建。凭什么就我家的要拆?他们两家的你们要敢拆了,你们的饭碗就好没了吧?我这话还就撂这儿,你们就是敢去拆他们家的,轮到我家的,你们要不给我个正当的理由和依据,谁敢碰一碰,试试的!”


    索锁细细的手腕子,直指着外面这些和她站在对立面的人。


    对峙了很久,不知道外面是谁说了句,今天就走吧,改天再来,九十多的老太太在这儿,有个好歹儿的谁都说不清楚。


    几乎是一哄而散。


    索锁一点儿都没放松警惕。


    她等了一会儿,见他们是真的撤了,才扶着姥姥往回走。


    “没事儿,姥姥,有我在,谁也别想动咱家一根草。”她说着,搀扶好了姥姥,听到有人叫她,回了下头。


    城管局白色的大头车已经开走了,警车倒还停在那里。那个懒洋洋的警察,这时候过来敲了敲铁门,喊了声“索锁”。


正文 第一章 风起时你在哪里 (十五)


    索锁脖子一梗,回头看他,脸上并没有特别的表情。


    那警察说了句:“你悠着点儿,别什么事儿都得理不饶人的。别惹事,知道吗?”


    索锁不吱声。


    “你听耳朵里没有?”胖警察见她不搭理人,又敲了敲铁门,很无奈地挥挥手,左右看看,就预备走了。


    临走特意又对老太太笑笑,说:“老太太您康健。天儿冷了,走道儿多留神脚下。有什么事儿就打电话去派出所找我。”


    “好嘞。走好啊,小张。”姥姥笑眯眯地说。


    张警官一对小眼在胖脸上都被挤的没地儿搁了,摇摇晃晃地走了。


    几位邻居也跟张警官打完招呼各自离开了,临走也跟姥姥打个招呼。


    索锁这才松了口气。


    他们平时跟邻居们往来不多的。见了面顶多点个头。她像穴居的动物,不常出来走动,邻居们看她的眼神有时也是很有点儿惊奇的。如果不是姥姥很受人尊重,也说不上这回他们肯不肯过来看一眼,这跟他们本来就是没什么关系的。何况她一着急,说的话句句带刺儿。邻居们多数是有头有脸有来历的,那些话要是口耳相传……她正自己琢磨着,姥姥叫了她。


    “哎,姥姥。”索锁搀着姥姥,“我都说您就别出来了吧,我能对付。瞧您这一来,没吓着他们,我胆儿都快碎了。”


    老太太笑笑,说:“咱回去泡杯热茶喝吧。外头还挺冷的。”


    “那您先进屋。我把地上冲一冲。马上回来。”索锁说。


    姥姥慢慢走回去了。


    索锁站了一会儿,朝院子西边的那个水池子走去。胶皮管儿一拉老长,拧开水龙头,流出水来。她拖着水管的这头往院子门口来,水流了一路,溅到她身上。她就那么踩着水,来到院门口,打开铁门,那水冲刷着地面。


    地上的泔水被强劲的水流冲走,顺着石头缝隙往外淌。


    她仔细地用清水洗着地面,用一把旧扫帚扫着污水。


    污水被冲下了下水道,石头路面干净了。


    索锁觉得还不够,拿了铁皮桶,把外面便道上又大力的冲了好多次。直到她觉得满意了,才把铁桶扔在一边。跑回去把水龙头拧小些,顺便把一旁的草地又浇了点水。


    天气转凉了,草地快到枯黄的时候了。


    在它们即将枯萎的时候,应该多给一点滋润吧。


    “这大半年辛苦你们了。”索锁蹲下来,摸摸沾了水的地面,自言自语。


    草坪就是被鹅卵石围拢起来的几块,点缀着院落,看上去很是雅致……她时常想这很像是日本的禅院。有那么点儿意思,让人看起来就觉得整个院落的布局是有思想的。


    她早想给这草坪装上自动喷水系统,一直没有。


    接近枯萎的青草,看上去也有些委委屈屈的……


    她关了水龙头,瞥一眼那个惹事的花房——花房也是老早建的了。她进去看过,里头的木头和石料上刻着年月日和承建商的名字。比主屋的建造晚了不过一年而已。这要说找个不美观不合适的理由给拆了,她是不能同意的。


正文 第一章 风起时你在哪里 (十六)


    她边往屋子里走,边想,老张说让她不要惹事,听起来是有点不入耳,细琢磨还是有几分人情味儿的……但这是姥姥和她的容身之所,无论如何她都得想办法保护好了。


    姥姥年纪大了总不能让她为这些事烦恼,她是责无旁贷的。


    不过再一想,就今天的情形来看,姥姥的作用好像更大。老太太坐在那里一动不动,谁也不敢真的上去碰她的……只是这很冒险的,以后绝不能让老太太出来。


    索锁满脑子都在想对策。


    她进门就听姥姥叫她快点儿接电话,手机在响呢。


    她跑过去一看,是松屋的老板八代木彦雅。


    八代木每次找她,都是要给她工作做的。


    她精神一震,拿了茶杯先喝一口热茶,说:“姥姥,有活儿嘞!喂喂,我是索锁……”她拿着茶杯往沙发上一坐,姥姥故意把手拢在耳后做出听索锁讲电话的样子来,笑眯眯的。索锁就干脆拿着手机在姥姥耳边说话,“嗯……嗯……是吗……不过我今天有一桌酒席,要是临时推了的话……哦……那好吧。我等下再给您回电话。”


    她把手机放在一边,抿了口茶。


    茶温刚刚好,喝下去胃里真熨帖。


    索锁满足地唔了一声,像小猫打呼噜呢。


    “哪儿有什么酒席?你不是中午还抱怨说连着两天没有活儿干,没钱收怪难受的?”姥姥问。


    索锁吐吐舌,说:“要不这么说,八代木可不会多给我钱。他不是万不得已不会要我代工的……我回电话给他。”


    姥姥轻声说:“我看你不去也好。整天这么辛苦,受病怎么办?”


    “姥姥您真是的,我就是想早点儿攒够了钱,咱俩好猫冬。到了冬天,咱们就喝喝茶,晒晒太阳,翻翻书……吃烤白薯。哎呀,我想想都美的慌!”索锁笑着说,给姥姥比了个手势让她别出声。


    然后她拨电话过去,三言两语就把事情商定了。


    索锁顿时觉得自己就像是满血复活了。


    她喝完杯里的茶就跑上楼去了。


    姥姥看索锁很快换好衣服拿上工具准备出门,临出门也她预备好了晚饭,还有点儿不放心,跟着索锁来到门口。


    姥姥站在门前看着索锁。索锁忙让姥姥快点回去。


    索锁怕坐公交车堵路上迟到,这个时间打车肯定更耽误事儿,于是从地下室推出她那辆小绵羊来,锁好大门,骑上车赶路去了……


    彭因坦好不容易找到了这个藏身在高档小区里的日料店——松屋。


    看门头并不算是很地道日料店,除了松屋两个字写的粗犷圆润,看不出有什么地方特别。他还没进门,就听见一阵叽里呱啦的日语。他以为是自己聘的日本师傅和翻译,不想挑门帘出来的,是三四个精瘦的日本人。看到他要进门,住了声,给他让了下路。


    彭因坦也往旁边一让,彼此点点头过去。他看他们上了一辆挂领馆牌子的黑色皇冠离开。


正文 第一章 风起时你在哪里 (十七)


    “彭先生!”小葵早在里头看到彭因坦,忙跑出来,打着门帘对他笑。“快点来,就差您和康先生了……今天生意超级好,要不是咱们订的早一步,位子有,吃的都没有了。瞧见没?刚那几位,领事馆的外交官,老主顾了,说不照顾,也就不照顾了。”


    小葵既有点儿兴奋,又有点儿得意。她笑嘻嘻的,脸鼻梁上那点雀斑都在跳跃似的。


    彭因坦点点头,进门。


    小葵跟在他身边提醒他往里走,还说:“这家店最正宗了。本城内的日本人最推崇的店。主厨在这里开店七八年了都。”


    彭因坦又点点头,来到里头,一看自己事务所的同事们果然占据了大半壁的江山,见了他,都站起来。他忙让他们坐了,说:“不好意思,我来晚了。路上堵车。”


    “我们也刚到一会儿。”翻译晓光距离他最近,笑道。


    彭因坦坐下来,看了看这座次。不知道是故意这么排的,还是自然而然就这么坐了,跟他合作很久的这些老师傅们和小葵坐了他左手边,日本师傅和晓光坐了右手边……相同的是他们都不出声,各自坐在位子上,鼻观口、口观心似的。


    他看了看晓光和小葵。两个人会意地都对他一笑,各自照顾一边,尽量找话题让气氛活跃些。


    事务所的合伙人康一山说是要来,也被堵在了路上。明明距离这边只有几分钟的车程,硬是过不来。


    彭因坦就说咱们先点菜吃着,吃到的老板来了,让他结账好了。


    他笑着说的,同事们也笑。


    大概有一个老板在,比两个老板都在就会轻松更多。


    彭因坦抬手招呼侍应生。正在里头忙碌的侍应生答应着,说您稍等,八代木先生亲自招待您的。他说完立即回头喊了声八代木先生。


    厨房的竹布门帘一挑,留着两撇小胡子的八代木先生从里头出来,先鞠躬问好,说我是八代木,欢迎各位光临小店,想吃什么这里挂着牌子的都有。另外有什么特别需要的,如果能做,我们也满足客人的要求。


    彭因坦微笑。


    八代木先生中文很流利,晓光都笑了。


    彭因坦请各位点菜,说今天各位尽兴。今儿吃日本料理,明儿吃中华料理,这几天辛苦大家把工程开个好头。拜托各位了。


    师傅们说谢谢彭先生。


    彭因坦笑着,喝口水。


    师傅们虽然在工地上不太对付,到了饭桌边上,看起来情绪都好了不少。八代木先生左右逢源似的,一会儿用中文跟这边的老师傅们聊天,推荐什么好吃,一会儿用日语跟日本师傅们说着本地食材和老家的差别以及在这里能吃到的很地道的日料,主要是因为食材大部分还是从日本运来的……手机屏亮了,彭因坦低头看了眼,又是康一山打来的。


    他还没接起来,康一山已经进了门,晃着他那一身的膘拍手抹汗地说:“总算是没错过开饭。不好意思了各位,路上堵车,来晚了。”


正文 第一章 风起时你在哪里 (十八)


    小葵主动往旁边一挪,空出彭因坦左手边的位子给康一山。


    康一山过来,一掌拍在彭因坦肩膀上,说:“这地方可真难找。刚给你拨通电话就看见门头了……老板,您这真叫做酒香不怕巷子深。”


    八代木先生笑着跟他点点头,过来扶着桌面,看看康一山,再看看彭因坦,很严肃地说:“你们,不能欺负我的老乡。”


    彭因坦一笑,说:“看你今天给我们吃的东西怎么样了。不好吃,我就不能保证了。”


    “保证好吃。你保证不欺负他们。他们都是老实的匠人。和我一样,靠手艺吃饭的。”八代木点着头,举起一双手来握成拳。


    这老头儿精瘦的很,瞧着却挺有力量的。


    彭因坦左右看看老头儿的手,发现他右手腕子缠着绷带,不知是不是受伤了。


    “和老板一样?那就是老狐狸了。他们不要欺负我们就好了。”康一山开玩笑,拿着手帕不住地擦汗。


    彭因坦看他一眼。真难为他了,这天气,只穿一件衬衫,还能走两步就直冒汗。


    “不不不,老实,都老实。”八代木先生头晃的像拨浪鼓,指着自己,“今天晚上,料理保证好吃。而且,今晚本来是五菜一汤,升级到七菜二汤,多出来的三种,不要钱的。好嘛?”


    康一山笑着说:“您这是知道我不怎么吃日料,可劲儿地送是吗?”


    “咦!”八代木惊奇。


    “今天晚上这里有一半的先生们是第一次吃日料。请八代木先生尽心照顾。谢谢您。”小葵在一旁小声提醒。


    “是吗,知道了。”八代木先生答应着,又给介绍了几样料理。


    彭因坦并不热衷日料,吃什么他是无可无不可。康一山一向是胃口好、不挑食也图新鲜,却是介绍一样,就点头说好。


    “老八,可以上菜了。”厨房门帘的空隙里,探出一颗小脑袋。那人只说完这句话,就抽身而退。


    声音清脆且清晰,彭因坦抬头间只见门帘还在晃动。


    但是这声音他不会认错的。


    他手里正拿着杯子,这时候就放了下来。


    八代木先生又替他斟了杯茶,说:“您请稍等。马上开始上头道菜。”


    “是个美人。”康一山等八代木先生转身,凑近彭因坦耳边说。“等下再看看。要再耐看些,我们以后可就眼睛都有福了。”


    彭因坦抿了口茶,看看康一山那小山包似的肚子,说:“我看你倒是该常来这里吃饭。再这么肥下去,前途不好说。”


    康一山清了清喉咙,说:“喝凉水都能长肉的体质,你让我怎么办?我倒是也想跟你似的呀。你看咱俩身高是差不离儿的……”


    他说着又凑近彭因坦些,拿了手机过来,趁彭因坦抬头,拍了张两人的合影,马上给彭因坦看成像。


    “你怎么不笑啊,老阴天似的。”康一山说。


    照片里彭因坦没笑,不过也还算面目和善,康一山笑着在屏幕上划了两下,说:“我发给京苏看。”


正文 第一章 风起时你在哪里 (十九)


    彭因坦看着康一山很认真地摆弄着相片,过一会儿就发了出去,不禁多看了他一眼——这康一山除了胖的有他两个沉,其实还是个很清秀的胖子。想当年出国留学的时候,刚刚遇到康一山,他也惊艳过一把,那实在是个美少年。就是没想到,让他惊艳一把之后,美少年康一山就像是个气球,每天被吹的大一圈儿,一米八五的个子,体重最后固定在了一百二十五公斤上下……体重固然是十来年不变,人也是十来年不变地追求着同一个女人。


    彭因坦问:“怎么着,京苏还没反应呢?你这投入产出比也实在是低了点儿。”


    薄京苏人跟她的姓一样的凉薄。这是他的判断。跟康一山的深情和长情比起来,这女人薄情寡义的简直像是跟男人不共戴天似的。是他无论如何也不想遇到、假如遇到了一定要修理的那类女人。


    但是康一山的好处恰恰也就在这里。


    喜欢一个人,喜欢的是她本来的面目。


    看他能容忍他彭因坦的种种,也就知道他得是个多么厚道安稳和妥当的男人。


    章晓芃有一次说,康一山这样的男人,现在应该还蛮抢手的,叫做经济适用男……抓来结婚过日子是再好不过的那种。谈恋爱嘛,就差一点儿意思。


    彭因坦笑了下,被康一山看见,问道:“干嘛,又嘲笑我。你还别嘲笑我,你想要这么个人天天挂念着,还没有呢!你看,她回复我了……好好吃饭吧,胖子!笑脸儿……你说我过两天趁着去枫丹白露,去看看她好不好?”


    “你不是上个月刚去看过她?”彭因坦看到侍应生开始上菜,往厨房方向看了一眼。厨房里显然忙碌,但是没有再看到那个身影,也没有听到她的声音。


    “是啊,所以我问你,去的这么频繁,她会不会觉得我烦啊?”康一山眨着眼。


    彭因坦不想搭理他了。


    其实他就是说不让康一山去,康一山想去了也一定会去。


    康一山就因为薄京苏在微博说了句想吃老家的摊煎饼,立即买了带上飞机就送过去……当然薄京苏面前包括他带去的在内,一共有六份各种口味的煎饼。虽然他这份是最地道的,但是除了让薄京苏和他单独出去吃了顿饭,也没能打动薄京苏一分一毫。


    彭因坦想到康一山这德行,其实就特想骂他一句贱。


    可是话到嘴边往往出不了口。


    “你想骂我贱才是吧?我妈刚骂我了,你就别补一刀了。”康一山看彭因坦的表情就知道他在琢磨什么了。他倒是坦然。十几年的朋友了,知己知彼的,因坦轻易不说他什么,一旦说了那就是厉害的。“你也不是没干过半夜给人送蛋卷儿的傻事嘛……”



    彭因坦斜了他一眼,拿了酒壶起身,顺时针方向开始,给每一位师傅都斟了酒,然后回到自己位子上,说:“这一杯酒敬各位。请。”


正文 第一章 风起时你在哪里 (二十)


    他喝了酒,又示意侍应生给满上。


    轮到康一山则笑着说:“我没什么好说的,大家吃好喝好。”


    饭吃起来倒是其乐融融。


    彭因坦不太习惯清酒的味道,酒就喝的很慢。康一山是很了解他的,看他这样,悄悄地和他说:“晚一点儿咱们再换一家喝两杯。打电话再叫几个人打牌?”


    “不了,我今天得早点儿回家。”彭因坦说。他见康一山眉一扬,是挺诧异的样子,就说是我母亲过来了。


    康一山说:“啊,什么时候来的?”


    彭因坦想了想,居然想不起来他母亲是哪天到的,就说:“就我车子送去修那天。”


    当时他也没有仔细看那车到底撞成什么样子,修车师傅让他去看时,他真气的不轻。也说不上到底是因为气车被撞,还是因为那个索锁把他半道儿丢下——他微微皱眉,看了眼深蓝色海水波纹的门帘。


    “啊知道了。就那天哪,你跟喷火龙似的,见谁喷谁,小葵都快吓的没魂儿了。”康一山说着就笑。他是知道彭因坦的。彭因坦虽然爱玩,也脾气不好,犯起别扭来那是一个六亲不认,唯独对他母亲,几乎是言听计从。


    虽然现在很多见母子关系异乎寻常亲密的,但是像彭因坦这样很会替他母亲着想的孝顺,还是不多见。


    彭因坦听康一山说着,笑笑,说:“小葵啊?”


    “啊?彭先生?”小葵正在和年纪最长的杨师傅碰杯,听到自己的名字,立即转过头来。一杯酒晃的洒出半杯,溅了些在康一山的裤子上,“对不起,康先生!”


    小葵总有点儿神经质似的惊慌失措。从桌上拿了那亚麻抹布,才意识到酒洒在康一山的大腿上,实在不方便帮忙,她脸本来就因为喝酒泛红,这下就更红了,只好双手递上抹布来。


    康一山向来和气,看她这样就只是微笑着接了抹布,不过也没有去擦,说:“酒嘛,一会儿就都飞了。没事……你少喝一点儿,我可不想被你爸爸再骂一次。”


    “不会啦!不会啦!”小葵红着脸摆手,顺道却把剩下的半杯酒喝了。她说完转身回去和杨师傅他们继续聊天。


    康一山把抹布丢在旁边,转眼见彭因坦也正在线笑,问:“哎,你笑什么?”


    彭因坦也记得康一山被小葵爸爸骂那事儿。那是小葵进事务所的第二个月。他们因为一个工程结束庆功,一大帮男同事,就只有小葵一个女孩子。小葵那天多喝了两杯,结果就醉了。他们一起送她回家的,被等在家门口的小葵爸爸给狠狠骂了一顿……他想起来那天康一山的狼狈样子就觉得好笑。


    小葵这时候回过头来偷偷瞄了他们一眼,又迅速转回头去。


    康一山背对小葵没看到,彭因坦却是看到的。


    他抿了口酒,听康一山问他,哪天方便,他该过去探望下钟阿姨,就说:“她心血来潮说走就走的,我也不知道这回能呆几天呢。我回去问问,时间合适一起吃个饭。我妈和康妈妈也挺长时间没见面的了吧?”


    “昂,面儿好像是没见,电话是经常打。”康一山说着,看了彭因坦一眼,“你看,她们是不是这次见面,就定下来咱俩的事儿?”


正文 第一章 风起时你在哪里 (二十一)


    “是该定下来了。”彭因坦配合地给他倒了杯酒。


    他们两个从念书的时候,两家的妈妈就因为常去探望认识了的。这些年他们是朋友,她们也是朋友。康一山说过,估计以后两人的媳妇儿和孩子们也会是朋友。以后的事儿嘛,还真不好说,不过,他从前的女朋友们,倒是都和薄京苏关系不错。


    康一山笑的浑身的肉都在颤。


    彭因坦和他聊起手上的这几个工程来,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两人都很放松。料理按照顺序有条不紊地一道道上来,前菜和清汤过后,到生鱼片时,负责上菜的侍应生轻声说师傅马上上来,请大家稍等。


    彭因坦正端起酒杯来,抬眼一看,面前的食材已经准备好了,从厨房里出来一个个子小小的厨师。酒杯碰到他的嘴唇,有股甜兮兮的辛辣贴上舌尖。他看着这个小个子厨师鞠了个躬,站到案板前,将自己的工具袋子放下,抽开绳子,轻轻一抽,牛皮卷儿展开,整套排列整齐的刀具亮闪闪呈现出来。


    彭因坦放下酒杯。


    随着这一阵刀光剑影,他的脑海中闪过的是龙飞凤舞的两个字:索锁。


    索锁就在他正对面的位置。


    她和他上次见到的邋遢样子完全不同。一身洁白挺括的制服,非常合身。雪白的厨师帽子,将她的短发完全藏了起来。藏青色的围裙,服帖地围在腰下……这令她看上去,既有些精明利落的过分,又有种说不出的魅力。


    彭因坦听见康一山轻轻吸了口气,嘶的一声。


    他微皱眉头。


    与此同时,他发现索锁眉头也皱了下……他微微一笑。


    但是索锁没有抬头。她似乎接下去才完全专注于手上那条新鲜至极的三文鱼。她手起刀落,厚薄均匀的鱼片随着她手上的动作,不停地以片状在另一侧叠加。她洁白纤细的手,抓握白米的手法很灵巧也很细腻,但是速度并不算快。她恰到好处地将饭团握好,放在盘中,由助手将饭团派送到客人面前。


    要做的料理种类不少。她一样样的来。店内的灯光都聚在中央这方寸之地,她低头忙碌,渐渐额头上有一层细密的汗珠。


    “你怎么不吃?你不吃我可吃啦。”康一山正大快朵颐,看彭因坦只默默喝酒,不时地看一眼这位厨师。“老彭?看可看不饱。”


    彭因坦这才拿起筷子,夹了寿司,扁着放到碟子里一蘸,还没送入口中,似完全是顺口在问:“怎么八代木先生不亲自制作料理?”


    他声音不高不低,恰好身边和面前的人能听到。索锁并没有抬头,那位担当助理的侍应生却立即转过头来,说:“八代木先生今天手腕受伤了。这是八代木先生的弟子,就由她来制作。”


    侍应生微笑着说的,态度很恭敬。


    “我来过很多次,但是都没有见过这位厨师小姐。”翻译晓光这时候笑着说。身旁的日本师傅们也笑着说什么,晓光和他们说了一会儿话,才说:“女性料理师傅以前很罕见,现在虽然有,数量也不算多。他们说,没想到在这里吃到地道的日料,而且还是这么优秀的师傅。谢谢你。”


    “嗯,是啊,我也是第一次见到女的日料师傅。很棒啊!”小葵还拿着筷子,对索锁拍手。


    索锁把调好的稠汁浇上去,仔细看着面前这几盘,确定万无一失,才示意助手帮忙上菜。她亲自将其中两碟奉上。第一碟放在了小葵面前,小葵立即开心地笑着说谢谢,辛苦你了。第二碟放在了康一山面前。


    彭因坦只看到她白净的手在自己面前流光似的一闪而逝,再看她已经退回原位,束手而立——她对康一山说:“先生,这个应该合您的口味。您不太喜欢吃日料吧?”


正文 第一章 风起时你在哪里 (二十二)


    康一山有点惊讶,笑道:“你怎么知道?但是我今天算是吃日料吃的最尽兴的一次了。松屋名不虚传。”


    索锁已经收拾好刀具,说:“看得出来。希望您以后能享受日式料理的乐趣。”


    “谢谢。”康一山看着索锁。


    索锁一鞠躬,像演员演完了角色所有的戏之后那样,谢幕离开。


    像她来时一样,退出去的时候,也无声无息的。但留下的食物,让座上客人尤其是日本师傅们来不及赞美。


    “这人挺神的……”康一山转头和彭因坦说着,就见彭因坦放下筷子,示意自己去卫生间。彭因坦走的挺快。


    康一山看看彭因坦面前的小碟子,几乎没动。


    他举筷子来了一块,轻声说:“确实挺好吃的,我以前怎么不觉得。”


    那边彭因坦绕到卫生间,并没有停下脚步。


    走廊直通后门。


    有很淡的烟气,从后门的缝隙进来。


    彭因坦从洁净的窗口望出去,并没有看到人,但是他将门推开,一走出去,立即看到一旁的角落里,有个小小的身影。因为穿的是白色制服,即便是在晚上,仍然好辨认。


    索锁正在抽烟,看了眼彭因坦,她点了点头。


    “挺巧。”彭因坦说。这阴暗的空间里,四壁回音,他有种在空旷的山谷间的感觉。


    索锁从口袋里摸出烟盒来,示意彭因坦。


    彭因坦是不抽烟,而且极讨厌别人抽烟的。见索锁这架势,他却只是摆摆手表示不用。


    “上次你跑的还挺快。”他说。


    “你车上有我电话号码。”索锁说。听起来他不像是很生气,她扫了他一眼,看上去他也不像很生气的——她等着他的下文。


    彭因坦说:“你以为你跑的掉啊。”


    索锁又扫他一眼,抽口烟吐出来,说:“你是把电话号码弄丢了,又没查到监控吧?”


    彭因坦被索锁说中,自然脸上有点挂不住,幸好这里应该是看不太清楚他脸上的表情的,当然即便如此他也不会这么轻易承认。他笑了下,说:“你没牌没照的,当然跑的地方都是没监控的。”


    索锁不出声,算是默认。


    “这个市就一旮旯弹丸之地,找你还不容易么?”彭因坦说着,歪了头看索锁,“我车可到现在还在修呢。”


    “我不会赖账的。多少钱?”索锁问。


    “车损坏的比我想的严重,所有都算在内,包括我的精神损失费,给我两万块。这事儿我就不追究了。”彭因坦说。


    “要点脸好么?精神损失费?”索锁嗤之以鼻。


    “那怎么?我可是受到严重惊吓的。”彭因坦很无赖地说,“车还在厂里。我让人做了全部的痕迹鉴定和证据保存。只要找到你的车,你这肇事造成损失,赖也是赖不掉的。况且你无照驾驶呢?”


    索锁沉默片刻,彭因坦几乎听得到她牙齿摩擦的声音。


    索锁说:“你总得让我先看看报告吧。”


    她很镇定,说着话,把烟掐了。


    “我也得找懂行的人看看。”她继续说。


正文 第一章 风起时你在哪里 (二十三)


    “没问题。”彭因坦说。


    索锁狠狠吸了口烟,说:“账我不会赖,你也别讹我。精神损失费什么的,我要给你,你好意思接就成。但是一下子给你两万,我没这个能力。”


    彭因坦笑笑。


    索锁听的出来他笑的那股贼气……果然彭因坦接着说:“不会吧,你要反悔啊?上次你不是这么说的。要不是你开了条件,我可以没那么好商量。”


    索锁沉默片刻,说:“好。先看报告再说。”


    彭因坦道:“你也别跟我斗心眼儿。这钱迟早要赔我,不然你我打电话报警,事情也很简单。”


    索锁瞟了他一眼,说:“你信我,就定个规矩。不信我,也随便你。报警就能吓着我?你车当时也是超速。不用非得监控,做个测试结果也就很清楚——你舍得你那小情儿扣几分儿吊销个执照?”


    彭因坦当然看上去就不是个良善之辈。她也绝没有天真地认为彭因坦手里握着现成的把柄会不用,干脆就跟他斗一斗嘴。


    斗嘴嘛,又不会掉几块肉。


    她想着,又从烟盒里拿出一支烟来。


    彭因坦看她拿着烟卷儿在盒子上弹了两下,问:“几点下班?这是你上班时间,谈私事不合适。”


    索锁抬腕子看看表,九点半了,说:“十一点。”


    “好。我在车上等你。咱们谈一下这钱怎么还。”彭因坦故意把最后一句说的很清楚。尽管如此,这话听起来还是有点儿暧昧的味道。


    索锁没吭声。


    彭因坦进门之前又特意看了眼索锁的身影。


    纤薄瘦削。她一低头点起一根烟,暗影里她的身形多了一层暖光。像个明明安错了地方的零件,在一瞬间却觉得的这个位置又是最合适不过的。


    他随手关了门。


    他很不喜欢烟草的味道,尤其索锁身上的烟草味还有点呛人……他皱眉。


    这居然也是女人。


    索锁听着门关好,吸口烟,看着指间的烟红彤彤亮了片刻,灰烬盖住了亮色。她吐了口气,将烟叼在嘴角,回身将左手边一道窄门推开,进去后随手插上插销。她迅速地将制服脱下来叠整齐放进背包里,换上来时的衣服。拎起头盔背好包,出来拍了拍后厨的门。


    八代木在里头喊:“就来!”


    然后他出来,将一个白色信封交给索锁,说今天谢谢你。明天我回横滨,关店门半个月。有没有什么东西要我带回来的?


    索锁想想,从信封里抽了五张钞票给他,说再帮我带盒点心给姥姥。上回的点心姥姥说很喜欢吃。


    八代木脸上的表情有点怪,将钱交还给索锁,说小点心是我太太做的。不用钱的。姥姥喜欢这回我就多带点。


    索锁想想,也没再客气。挥挥手跟八代木道别,戴上头盔就往后走,左转经过一条狭长的走廊,尽头是个紧急通道出口——这出口平常并不容易发现,何况第一次来的彭因坦。


    索锁骑上她的小绵羊,扬长而去。


    八代木等她的身影消失才将后门锁好回了厨房。


    他出去看看,今晚用餐的人都走的差不多了,就剩下那位彭因坦先生在桌边喝着酒。


正文 第一章 风起时你在哪里 (二十四)


    彭因坦抬眼看看八代木,见他微笑地望着自己,点点头。八代木看到彭因坦面前已经有两个空酒壶了。八代木问他还要不要酒,彭因坦摇头,说:“我可以了。”


    八代木就要离开,彭因坦却叫住他问道:“店里几点打烊?”


    “十点半。或者食材都用光了,那就提早打烊。”八代木笑眯眯地说。他揉着自己受伤的手腕。


    彭因坦看到,忽的想到什么,问:“今天呢?”


    八代木笑笑。


    彭因坦回过味儿来,说:“我走了,就可以打烊了是么?”


    “您随意。”八代木说。


    彭因坦看了眼正前方的钟表,十点刚过。也就是说,他像个傻瓜一样,在这里多坐了半个钟头,那个告诉他十一点打烊的女人,这会儿不用问也知道,肯定是不知所踪了的……他磨了磨后牙槽。


    “今天做主厨的那位师傅,是不是已经下班了?”他问。


    八代木笑着点点头,说:“是的。”


    彭因坦捏着手中的小瓷杯。要是索锁就是这个小瓷杯,他得捏起来搁桌子上捻两捻。


    “是个美人哪。”八代木先生过来拿了酒壶,给彭因坦斟了一杯,示意他再喝点,说反正您喝了酒,也是不能自己开车的,不如尽兴。“经常有客人被她电到。因为觉得她拿刀的样子很性感。总之是个非常美非常有味道的女人哪。”


    “哦,是吗。”彭因坦应着。


    “是啊。”八代木笑着揉他的手腕子。


    彭因坦不知为何不喜欢八代木先生这么说索锁。而且在他看来,索锁就是个诡计多端的女人。当然有味道,的确是很有味道的。他从来没见过哪个女人身上有这么重的烟味。


    她看上去也不在乎自己在别人眼里究竟是怎么样的……他差点儿打鼻子里哼了一声出来,问道:“听说是您的徒弟?”


    “是我的徒弟没有错。不过她最精到的还是中华料理。现在能请到她来,已经不容易。还是个很重感情的人,凡是我开口,她一定是来帮忙的。”八代木也给自己倒了一杯酒。


    彭因坦明白过来,问:“她并不在这里工作?”


    “当然不,她有自己的工作。不过我不会告诉你她的电话和地址的呀。谁向我问,我都不会透露的。”八代木微笑。显然已经很习惯处理这种情形。


    彭因坦没出声。


    他的确想过通过八代木先生问到索锁的情况。但是问不到也在情理之中。就像今天晚上在这里遇到索锁是个意外,但是她金蝉脱壳,也是在预料之中……虽然在他眼皮子底下这样跑掉,足以再次让他恼火。


    八代木先生见彭因坦脸上很静,默默地陪了他一会儿。等彭因坦起身时,他说了句慢走,欢迎您再来。


    彭因坦问八代木,索锁多久来这里一次?


    八代木愣了下,他没想到彭因坦是知道索锁名字的。但是他还是说,一年中大概有那么几次的。


    彭因坦笑了笑,说,我会找到她的。


正文 第一章 风起时你在哪里 (二十五)


    八代木先生也笑笑。


    彭因坦出来店门,被夜风一吹,多少有点儿头晕。清酒的后劲儿还是有的。店里替他叫的代驾司机还没有到,他站在车边等着。


    松屋打烊了,木门合拢。从里头出来的那位给索锁做过助理的男孩子推着车子经过彭因坦身边时和他打了个招呼,说晚安您呐。


    彭因坦点点头,看他一眼,说:“晚安……等等。”


    那男孩子站下了,看了彭因坦。


    “索锁的餐馆在哪里,你知道吗?”他问。男孩子看上去还蛮老实的,不过从八代木先生那里问不出的话,却未必从他口中问不出来。


    男孩子摇摇头。


    彭因坦笑笑,走近两步,从口袋里掏出钱包来,晃了下。


    男孩子显然是愣了一下,接着就要开口说什么,彭因坦却抽出一张名片来,说:“我跟索小姐之间有点问题需要解决。所以,要是方便,请你告诉我一点线索。你明白我的意思?”


    男孩子犹豫片刻,把名片收下了。


    彭因坦微笑。


    “彭先生,我不是不肯说……我对她的事不了解的。就知道她可不简单了。而且她要价很高,请她来做一次活儿,还得她的时间配合。有时候师父请她也不见得会来呢。”男孩子说完,对彭因坦微微哈了一下腰,说了声再见骑车走了。


    彭因坦看着他的自行车飕飕地骑出去老远,才琢磨着这几句话的意思。男孩子口中描述的索锁,和八代木先生所说的,又不像是同一个人了。


    看索锁的刀功,说是厨师里的高手并不为过,那么她自己开店也是有可能的。至于说要价很高……现在这个时代,高级技术工人都是拿高水平工资的。何况好的厨师,堪比艺术家。为一餐美食肯花大价钱请他们的大有人在。


    不过索锁嘛……


    彭因坦撇了下嘴。


    代驾司机来了,开车送他回家。


    他以为到家里可能又是表妹加上巩义方一起在这里喝茶聊天或者打麻将呢,不料回来就看院子里空旷寂静,等进了门,只有孙阿姨在楼下等着他。看他喝了酒了,孙阿姨问他晚上有没有吃好、要不要给他做点儿什么吃的。


    彭因坦说不用了。


    孙阿姨看出他心情并不是很好,就说那我给你盛碗银耳汤吧,是你妈妈做的呢。


    “不用给他。他自己知道在外头吃好了再回来的,你这么疼他,他也不知道领情。”钟裕彤笑着从楼上下来。


    彭因坦见母亲下来,笑道:“瞧您说的,我就是晚上吃的很饱,再吃不下了。”


    钟裕彤嗅了嗅味道,说:“真是吃的日料。”


    “我至于骗您嘛?”彭因坦哭笑不得的。他母亲不止有个超乎寻常灵敏的鼻子,也有一颗超乎寻常敏感的心,一般情况下,在她面前扯谎,那就是找死的。“您就是这样疑心,所以我爸才……”


    孙阿姨正在拿果盘来,这时候不小心磕了下桌面。


    彭因坦就顿住了。


正文 第一章 风起时你在哪里 (二十六)


    “所以他才受不了我离婚的?”钟裕彤见彭因坦说到半截子吞了下去,问道。她是微笑着的,像是并不在意儿子说了什么似的。他们母子俩相处的极像朋友,很多事情都是可以说的。


    彭因坦还是觉得说错了话,只好笑着说阿姨给我一碗银耳汤吧。


    孙阿姨就要给他去盛一碗,钟裕彤不让,说:“那是我炖的。不给这小白眼儿狼吃。真是越长越大思维行动越像男人,也越会替他爸爸说话了呀。”


    “妈妈妈……我错了,我错了还不成吗?我不是那意思。”彭因坦求饶。


    孙阿姨微笑着让开些。


    钟裕彤装作绷着脸生气,也不理因坦。她前后脚跟着孙阿姨进餐厅,先把孙阿姨盛出来的那碗银耳汤拿在手里,不过彭因坦行动更快,从她手里接了过来,坐下拿了勺子抢着吃起来,边吃边说:“好吃,要说这还得是妈妈炖的……妈您这冰糖搁的就叫恰到好处,上回在二姨那里吃了一碗,甜的我后槽牙都歪了。”


    孙阿姨笑起来,说:“坦坦最会惹妈妈生气,也最会哄妈妈高兴了。”


    钟裕彤哼了一声,见彭因坦吃的高兴,说:“我有件事儿问你。”


    “嗯?”彭因坦看着母亲。


    “你怎么就闹脾气把厨师给辞了的?”钟裕彤皱着眉,“你这个嘴刁的毛病多治人你知道吗?换了好几个厨师才能伺候得了你这一日三餐,你说撵人就撵人,让我怎么放心你吃饭?你吃不好饭,我没意见,奶奶知道了要说我不关心你。亏待你是大罪,你知道么?”


    彭因坦举手,说:“我早说了,都不用这样。我又不打算在这里定居,就是工作几个月而已,您弄的隆重的干什么呢?我就是想辞了厨师和保姆,搬到福山路去住的。那边房子小点儿,我用起来方便。回头请个钟点工定期过去给我打扫下卫生就行。再说我平常都在外面吃,偶尔在家吃一星半点的,简单的我自己也能对付的。何必麻烦呢?”


    “那不行。这样,我让孙阿姨留下来照顾你。然后我也请康妈妈给你找个合适的厨师。等找到了,再让孙阿姨回北京好了。”钟裕彤说。


    彭因坦皱眉。


    他想想是不能这样的。孙阿姨留下来虽说是照顾他生活,可他生活实际上也在他母亲完全控制下了。虽然孙阿姨平时不是多嘴的人,可大事小事要是母亲开口问,那不用说她是会酌情上报的。他母亲是通情达理,但是对她来说,只要是以关心为名,该干涉他的生活,也是毫不客气的。


    “妈,真不用的,我自己会安排。吃饭的事儿您放心。我工作忙起来的时候,哪儿还顾得上吃……”他说着,就见母亲皱眉。


    “就是担心这个。请人照顾你饮食的意思,就是你没空回家吃的时候,也能送到你公司里去。这个不用商量了。你真能照顾好自己,也不至于胃出血住院。”钟裕彤这时候露出威严来。


    彭因坦听母亲提起这个来,也实在无话可说。


    生病住院确是事情。凡是他的事,家里很容易草木皆兵也是实情。


    他真很厌烦这一点。


    彭因坦低头把剩下的汤喝了,推了碗,说:“我尽快定下来人选。不成就再请回来程师傅。”


正文 第一章 风起时你在哪里 (二十七)


    “你说的轻巧,以为全世界都围着你转呢?程师傅那是国宴厨师。你以为那么容易肯来这里给你做饭的。人·大材小用了,还不受你待见,说请走就请走了。还请回来?一听说他赋闲,多少地方等着他呢。这会儿人已经在香港了,傅家为了一顿寿宴请他过去。”钟裕彤哼了一声。


    “难怪您就知道了。我也是听说这事儿,趁机会跟他说的。您真当我没数儿呢?”彭因坦笑着说。


    “那我还能不马上知道?傅家的老太太是北方口味。程师傅拿手的鲁菜是她最喜欢的。傅太太和我说的。”钟裕彤说。


    彭因坦没再说话了。


    钟裕彤看看他,皱眉道:“是不是事务所的事不太顺利?”


    “还行。”彭因坦回答。


    钟裕彤沉默片刻,才说:“一山的妈妈也说了点儿。我要说你又不怎么爱听了。这条路你自己选的,怎么样你都得走下去。我的公司你做不了,你父亲那边你是不愿意去。虽然我也不担心你生计,可是你自己说这是要做点儿事情的,就别半途而废。不过,一山妈妈说你们……”


    “您能别管我工作上的事儿嘛?您自个儿的事儿都忙不过来呢,别操心我。”彭因坦笑着说。


    他心想康一山这家伙真是的……他们都这个年纪了,一山还是跟妈妈无话不谈。他也算是很听他母亲话的了,跟一山比那也是没边儿的。


    “OK。你能应付得来就成。”钟裕彤说,“累了上去休息吧,我们明天再说。”


    “晚安,妈。”彭因坦过来,亲了亲母亲面颊。


    “臭死了,快去洗澡。”钟裕彤扇扇鼻子。


    彭因坦又笑了。


    临走却又听母亲说:“你父亲那里,多久没去了?中秋节你都没回去,这也太不合适了。害我还得听他电话里唠叨你。平常他那里你不朝面也就算了,到底爷爷和奶奶疼你的很,不可以这样。”


    彭因坦站下,看着母亲一脸无奈。


    “爷爷和奶奶到现在还觉得您是彭家的媳妇儿呢,怎么着,您跟我按时上门请安去?”彭因坦笑问,“那几天我正因为这个工程的事来回飞日本,根本就顾不上。我跟奶奶解释了,她说不用特地回去的,有时间周末回去吃个饭就行。”


    “奶奶说不用那不是真心话。这你都不明白?你不回去,那边过节就见冷清。老人家那么大年纪,一年就两个节一定要你到,你还欠着。你自己想想这样做合适不合适。我也懒得多说你,要不是不想因为这些事接你父亲电话,我才不管你。上去吧。”钟裕彤挥手。


    彭因坦还想说什么,但看母亲的神色,又赶上今天他自己心情实在是不好,这也非一日两日的话题,也就上楼去了。


    洗澡的时候直接开了冷水。


    冷冰冰的水从头浇到脚,一层层凉意渗到身体深处,头脑就越来越清醒。


    洗好出来,他往书桌前一坐,打开了电脑。邮箱里有几封邮件等着他看,他去倒了杯水。晚上喝了酒,虽然头脑基本清醒了,胃里还是不太舒服。


    奶奶就说过,他的挑剔是遗传了他母亲的。小时候在奶奶身边被照顾的无微不至,也助长了他这毛病。奶奶就总要担心他这个、担心他那个……其实要不是他母亲提起来,他都忘了自己胃出血那回事了。


    他自认现在适应能力是一流的。


    他敲打着键盘,邮箱忽然又有提示音,有新邮件进来了。他看了一眼,来自Pia。


正文 第一章 风起时你在哪里 (二十八)


    那个小提示信息就挂在那里,他手指没停下敲击,看着它淡化、消失。等邮件写完,他点了发送键,伸了个懒腰,将电脑关了。


    时间已过午夜,此时也称得上是万籁俱寂。他还没有睡意,在房间里来回地走着,活动下四肢。满脑中都是接下来几天要盯的事,一件比一件重要……等事情都过了一遍,他才想到刚刚那封邮件。


    题目他是看到了的,《From-Pia:在松本寿司店》。Pia是挺喜欢那家寿司店的。隔段时间她就要去的。有时候出差到欧洲,突然就想吃了,也是一班飞机就直奔札幌。


    其实见的多了,那家店也没有什么特别的。


    环境是很好的。坐在店里,抬眼就能看见几只温驯的猫在外头晒太阳,树上、平台上、台阶上,沉静安逸。而店中U型餐台里,寿司师傅那精巧的手法,看上去比吃到口中更加赏心悦目。


    他脚步停下来。


    索锁的手法其实并不算很好看,但她的手挺好看的。


    今晚本该抓住她的,他还是没有把她放在眼里,轻易就让她脱身了……本来也并不是什么很大不了的事情。但是这样一而再地被她甩脱,也显得他太无能了吧?


    ……


    索锁关好地下室门,倒退着上楼梯,捕鼠笼子逐一放下,再确认下饵料放好了才搁下一个。


    饵料是她回来之后精心准备的。经她多时研究,这种饵料老鼠最喜欢。不过这家里的老鼠似乎都挺精明,她又不肯用那种极其残忍的老鼠夹,将老鼠一击致命。倒是买了不少捕鼠笼来应对鼠患。可捕鼠笼经常有失灵的时候,老鼠就能偷吃了饵料逃逸。


    她想过一些办法,比如养猫。


    也不知为何,附近的野猫喂不熟,家里养的猫最终也被外头的猫勾搭走了,家里的老鼠还是照样有。


    姥姥说有个把老鼠倒也没什么,有活物才旺相……本来么,事情也确实如此。说是鼠患,大概也就是那么一窝,当个活物养着也就养着了。


    偏偏索锁什么都不怕,就怕老鼠。


    她是真没办法,才天天安捕鼠笼。


    放好捕鼠笼她仍回厨房准备食材,晚上回来的路上接到小虎的电话说这几天感冒了,都不能来帮忙,这样她明天晚上的那桌酒席,就得她全盘自己料理。酒席也是今天晚上临时下单的。跟客人交流了一通,在客人答应由她自由制定菜单的前提下,她才接了活。主要是因为这么紧急的活,她根本来不及准备的很细致,只有从现在家里储备的食材中选择合用的。


    她盘算着应该差不多了,明天早上去海鲜市场进点新鲜海鲜就可以的。


    明天得早起,她应该早就上·床睡觉了,可是今天晚上出去这一趟,弄的她困极了却也还不能睡。


    看看时间虽然过了午夜,海鲜铺的老吴还是没给她回信儿,也不知道明天早上她过去,会不会有货给她……这个老头,早前手机关了机。不让人找着他,弄不好又去做坏事了。


    她出了厨房,一时觉得累,往楼梯上一坐。


    手机响了起来,她看看号码,接了。


正文 第一章 风起时你在哪里 (二十九)


    “大禹?”她边跟对方说话,边掏了烟盒火机出来。听筒里听到大禹的声音,和呼呼的风声,“你在外头?赛车?”


    大禹说没有呢,他和个朋友刚从修车厂出来,刚看到她发了信息给他。大禹问她,找他什么事。


    索锁刚要说,楼梯间的门一响,灯光投出来,披着外衣的姥姥也出来了,只说:“没什么事儿,就是很久不见了,打个电话给你聊会儿天。我改天再给你电话吧。”


    没等大禹说什么,索锁把电话挂了。


    她从楼梯上站起来,问:“姥姥,吵醒您了?”


    “你准备东西准备到现在?”姥姥轻声问。


    “这就睡的。”索锁说。


    姥姥沉默片刻,说:“别抽烟了。这么晚了,快去睡觉吧。”



    “好。”索锁答应着,“姥姥晚安。”


    她往上走,发现姥姥还站在原地看她,就又停下来。


    “你这两天是不是有什么心事?怎么又跟大禹有联系了?”姥姥问。


    “没有啦,姥姥,我能有什么心事啊。天这么凉,您进屋睡觉吧。”索锁下来楼梯,推着姥姥进屋。在姥姥的小房间里,她等着姥姥缓慢地上了床、盖好被子,“今年冷的有点儿早。”


    她说着,揉了揉肩膀。从回了家她就没闲着,忙的浑身是汗,这会儿就觉得冷了。


    姥姥催着她上楼睡觉去,等她关了灯,才轻声说:“锁儿,咱也可以搬走的。要是你……”


    “姥姥,”索锁笑着说,“别担心那些,有我呢。快睡觉吧。明天早起我去进货……我买梭子蟹回来咱们海吃一顿吧?”


    “那寒性的东西,咱就少吃点吧。”姥姥说。


    索锁笑笑,关门出去了。


    她没在门外停留,重新检查了下屋子里各处的开关,确定该关的都已经关了,才上楼去。往阁楼上她那床上一坐,她才觉得浑身的骨头都在疼。她深吸了口气,一点点地放松……好一会儿,她探身开了灯,从包里摸出八代木给她的那只信封来,看了看,又打开床头柜。柜子里有一个小保险箱,她将信封放了进去。


    她没有立即把保险箱锁上,而是看了一会儿,把里头的一个黑色丝绒小袋子拿了出来。放在手里掂了掂,还是沉甸甸的。她没打开,就把小袋子重新放了回去,锁好了保险箱。


    她坐在地上,随手拿了本子写写算算。本子上已经有了很多划痕,都是她算数的公式。其实不过是加减乘除而已,她心算也是能算出来的。只是一次又一次的重复,还是希望是自己算错了……


    楼下的自鸣钟敲了一下。


    她往床边一靠,心想这就不洗澡了吧,睡两个小时,也就得起来去进货了……她挣着爬上·床,睡着之前想想,她最近还是不要挑剔客人的好。或许陈润涵的那个单她也可以接。陈润涵人是讨厌了些,至少给钱是大方的。


    `


    ·


    ·


    彭因坦觉得有时候事情要顺利起来,便是一顺百顺。


    自从那天晚上,他们一起在松屋吃了一顿日本料理,隔天又在东来顺吃了顿涮羊肉,虽然两派老师傅还是固执而又坚定地相信自己的手艺和传统,好歹坐在一处能靠着翻译和比划开始想办法交流了。


    他到工地看到他们吵吵闹闹间有商有量,总算松一口气。


    小葵说都是那顿日料的功劳。等八代木先生回来,咱们如期完工的话,能不能再去吃一次呢?


    彭因坦想这也是个好主意。不过他想到松屋自然联系到索锁,未免心里有点不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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