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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小旗:我的一个尼姑朋友(上)

苏小旗 2021-02-24 07:22:32


【苏小旗·颠倒众生工作室



我的一个尼姑朋友(上)


1

陆归林第一次在三十二岁的周小喜身上捕捉到小女孩般的天真时,还真是令他吃了一惊的。

 

那是一次全省文化艺术部门骨干为期一周的培训活动,在沈阳举行。其实所谓培训,就是出门度个短假,每天上午象征性地去听个课,下午逛逛街,晚上喝喝酒。考试在第六天就进行了,大家都没正经听过课,对考试却都是信心满满——因为是开卷考试啊,考不过那就笨得跟个锤子没什么两样了。

 

于是大家决定在培训的第六天,去辽阳佟二堡转一圈儿。

 

辽阳佟二堡是闻名海内外的中国皮草之都,全省大部分女人甚至男人穿的貂皮大衣基本都来自于佟二堡,以前佟二堡是给大品牌皮草做生产带加工的,技术首先就过硬,加之有收购上好水貂的渠道,最最重要的是因为走量大,价格比商场里便宜许多。因此尽管佟二堡的皮草也越来越鱼龙混杂,但要真识货的话,性价比还是十分高的。

 

从沈阳到辽阳灯塔,火车只需要40分钟,并且此时正值东北的深秋季节,正是买皮草的好时候。

 

女人们兴奋极了,窜掇仅有的三位男士一起去,好歹来一回,也给各自媳妇儿带点啥。陆归林对女人的这种强烈购物欲望不是十分理解,虽然他家就住在沈阳,想去佟二堡也就是抬脚就走的事儿,但也欣然应允了。

 

女人们整整逛了一天,日暮时分集合时,她们拎着各自钟意的貂皮大衣,兴奋劲丝毫没有减少。要是你没在东北长期生活过,你是无法理解东北女人对貂皮大衣的执着的。

 

不仅仅因为天冷,貂皮大衣保暖,更主要的是一穿上貂儿,心理上立刻会被尊贵与奢华带来的优越感所萦绕。所以有段子说,一个东北女人的一生包括:初恋,初夜,买貂;东北女人的必备生存技能是:砍价,认哥,买貂。

 

连在吉林卫视的一档相亲节目中,男嘉宾都会深情款款地表白:“现在经济条件好了,以后有媳妇儿了,让她夏天也穿貂儿!”

 

互相翻看貂皮大衣的女人们叽叽喳喳问三位男士买啥了,其中两位啥也没买,因为怕自己挑的媳妇儿不喜欢,白花那么多钱还落不着好,不如回去把钱给媳妇儿让她们自己去买。只有陆归林买了一副小羊皮手套。他说他媳妇儿有貂皮大衣,但冬天开车太冻手,所以给她配了副皮手套。

 

心真细啊老陆,女人们夸张地称赞着。陆归林却发现,所有女人中,只有周小喜的双手空空,神情有些落寞,话始终不多。

 

在其他女人的交谈中,陆归林大概明白了,周小喜本来相中了一件黑色长款貂皮大衣,无论款式还是做工,周小喜都是一眼相中,但因为是母貂皮制成的长款,所以价钱让周小喜觉得有些贵了。她犹豫着逛完其他商家,发现还是原先那件最称心,可等她回去时,那件卖出去了,让她沮丧失落的是,那件貂皮大衣,只有一件。

 

然后周小喜就一直这样儿了。

 

回到沈阳后,天已经黑了下来,女人们赶紧回到宾馆房间穿上貂皮大衣摆拍起来。陆归林在微信上跟周小喜说:出去撸个串儿?

 

周小喜回:真的啊?不去,冷。

 

陆归林说:……你傻呀?那不是有室内的吗?

 

周小喜回:倒也是,但我不喝酒。

 

陆归林说:就你那酒量,你想喝我也不敢啊!


2

那天晚上周小喜真没喝酒,可唠着唠着还是流下了几滴眼泪。

 

陆归林心里有种奇怪的感觉,因为首先基本所有男人见到女人的眼泪都会觉得慌张,掩饰这种慌张最好的方法,就是把女人搂在怀里摸摸头,低声哄上一会儿,要么就是温柔地亲吻,把女人放倒在床上来一场淋漓尽致的酣战;其次是因为这两个最好的办法,他陆归林都无法对周小喜实施,但他还得必须硬着头皮接受其他顾客好奇探询的目光——其实大家撸串儿的撸串儿,阔谈的阔谈,根本没人在意他。

 

周小喜说你也不问问我为啥哭。陆归林说:为啥哭?

 

周小喜说:我哭是因为委屈;委屈是因为没能买到自己最喜欢的那件貂皮大衣。

 

陆归林一下子笑了:姐,你比我还大四岁呢,就为这个哭?

 

周小喜说:谁规定三十二岁就不能因为这个哭?

 

陆归林说:跟个小丫头片子似的。

 

他说这话时,心里一点儿也没有嘲笑的意思。反而在同一时刻,心里之前那种奇怪的感觉,都消失了——不,应该是说融化了,奇怪的感觉,化成了奇妙的感觉,当你在一个外表成熟的女人身上,感受到了如同小女孩一样的天真气息,这可真是一种奇妙的感觉。

 

周小喜又说:我没买那件最喜欢的貂皮大衣,是因为我觉得它贵了;我觉得它贵了,是因为我太特么穷。

 

陆归林说:太多事儿不能细想,越细想越丧气。

 

周小喜说:不是细想,有时是不由得你不想。就像我发现我前夫出轨前,只有一个小小的苗头就让你感觉不对,这感觉就会一直指引着你想弄明白,都弄明白,也就掰了。

 

陆归林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周小喜又说:劝人时都说“难得糊涂”,可是人们都忽略了最重要的一点,那就是必须得是清醒的人才能想出这句话,真糊涂人的“糊涂”根本不需要“难得”,那是真真儿的糊涂,这比清醒着装糊涂过一辈子幸福多了。

 

陆归林说:怎么了喜姐,别对不起你这么喜庆的名字。

 

周小喜说:陆归林……鹿归林,你这名字真好。“如鹿归林,如舟靠岸”,其实我应该叫“周靠岸”才对。我爸刚开始给我取名“周喜眉”——他跟我妈希望我一辈子都“喜上眉梢”,是我自己后来改成“周小喜”的,要是我叫“周喜眉”,那要是我有个妹妹,是不是应该叫“周喜鹊”?

 

陆归林哈哈大笑说:有一句话说“小确幸不如大欢喜”,我倒是觉得,小确幸难得,大欢喜更难遇,都不如心中常驻小欢喜。

 

周小喜哭完就不难受了,两人吃到晚上九点半,陆归林把周小喜送到宾馆,两人就散了。


3

深秋过后就是冬天,过完春节,周小喜就三十三岁了,距她离婚,也过了三年了。

 

离婚原因是前夫陈衷出轨,而且不止一次。离婚后父母苦口婆心地让她相亲,有合适的就再婚,刚开始她还能耐着性子敷衍敷衍,后来干脆连敷衍都不愿意了。

 

父母的意思是城市这么小,亲戚朋友知道她总是一个人过,让他们脸上也觉得挂不住。周小喜就反驳说:就是因为城市小你们眼光才这么狭隘,非得结婚才能活吗?像你们那样吵一辈子,你们就觉得快乐了?

 

其实周小喜心里明白,父母怕她单身时间久了性格越来越孤僻。但她也明白,像她这样尴尬年纪的无孩离异女,再婚的条件也很尴尬。

 

如果男的三十二三岁离婚,想找个未婚的大姑娘都不太难,但是她,只能嫁三十五岁以上,甚至四十岁以上的男人——有孩子的,我为啥过门就要当后妈?孩子归前妻的,也不过是给自己后半生找个伴儿加保姆——小城市的人们,大都只有这样的目标了。

 

既没孩子又年轻还能谈到一块儿的男人当然也有——那跟买彩票中五百万一样,是需要运气和机缘的。

 

所以周小喜把很大一部分时间与精力都给了工作,所以单位才能派她出去参加那个什么骨干培训。屁骨干,周小喜只是个合同工而已,电视台让她去参加,只是为了让她以后干更多的活罢了。

 

周小喜也不是没想过好好努力努力,争取入个编啥的,但她干得越久越沮丧:城市越小,越特么黑啊!想进电视台的编,没个三十万都下不来。

 

离婚后她跟陈衷那个不到七十平的房子归了周小喜,贷款也由她一个人还。她用三年的时间还完了剩下的十几万,然后就穷逼了。

 

所以那天因为犹豫那件中意的貂皮大衣贵而错过它之后,周小喜就委屈得哭了。

 

所以当周小喜在夏天知道陆归林利用在电视台的人脉成立了一家新媒体文化设计公司后,心就活了。

 

在她跟陆归林深聊了几次,比较详细地了解了公司运营的方式与前景规划后,她萌生出了跟陆归林合伙干的念头。周小喜相信自己的判断,虽然陆归林比她小四岁,但为人非常沉稳,办事圆通大气,这得益于他那父母都在机关工作的原生家庭,因此他在电视台一直吃得开,干得风生水起,游刃有余。

 

当她跟陆归林提了自己的想法时,陆归林说好啊!

 

周小喜有点意外:真的啊?

 

陆归林说:你傻呀?公司刚刚成立,还没走上正轨,反正也是招人,更何况你这样优秀的人物呢?

 

周小喜说:屁优秀!

 

陆归林说:因为买不到心仪的衣服都能哭,为工作肯定也会尽心尽力,我不会看错的。

 

周小喜想,这两者有毛关系。但她不想给陆归林打工。所以她利落地卖了房子,然后对陆归林说:我想跟你合伙,也当老板,但我知道没有资本就不能当资本家,所以我出三十万。

 

陆归林有点震惊了。确实,公司刚起步需要启动资金,比如工作室的房租啊,设备投入啊,前期的员工工资啊,他陆归林要是没把这部分钱准备好,能开公司吗?再者说,他之所以敢开这公司,那是因为他最开始的客户都是政府部门,很多机关事业单位的宣传和活动策划都是找公司外包。单位宣传和活动经费,文化公司有专业的设计人员,根本就是双方都得益的事儿。

 

他明白,周小喜这是下定了决心要从那个小城市出来,在她三十三岁的时候,一切都要从头来过了。


4

陆归林象征性收了她二十万,于是周小喜也成了名符其实的“周副总”。

 

毕竟自己还在体制中,锋芒是不能露的,因此公司是挂在陆归林媳妇儿柳静贞名下的。这样一来,公司名义上是柳静贞的,客户资源是由陆归林掌握的,凡事出面,又有周小喜周旋着。

 

因为分工明确,所以公司运转得非常有条理——其实只要客户这个大资源有渠道,就啥都好办了。

 

当然,这也得益于周小喜很拼,她的初衷与目的都很简单:赚钱。

 

周小喜之前是在电视台做文艺活动策划的,因此在策划这一块儿很有经验,加之性格果断爽利,很快她就把公司的客户从政府部门发展到了一些企业,而且能与政府挂上钩的,都是大企业。

 

与周小喜共事两年,他越来越相信当初他自己的判断。他在公司里对周小喜很尊重,始终称呼她为“喜姐”,公司上下的工作人员就更加尊重周小喜了。

 

他们从来没闹过绯闻。这一切得益于陆归林办事的大气周全,和周小喜的雷厉风行。连陆归林媳妇儿柳静贞对他们都无比放心。

 

柳静贞跟陆归林是大学同学,比陆归林小一岁。两人不仅外表般配,家世也相当,毕业以后柳静贞离开了家乡葫芦岛,跟陆归林来到了沈阳,生了女儿桃桃后,柳静贞就做起了家庭主妇。

 

周小喜见过柳静贞,十分温婉娴静,倒是有着几分江南女子的娟秀模样,家里被她拾掇得干净整洁,小桃桃可爱天真,这是令每一个男人都觉得安稳的大后方。

 

投胎太需要技术,周小喜跟陆归林说,有好爹娘,好工作,好媳妇儿,好女儿……有了这些,再丑的人都会过上幸福生活的。

 

陆归林没说话。周小喜看了他一眼,说,更何况你还不难看呢。

 

陆归林说,你说实话也没事儿,但是喜姐,公司现在的客户资源越来越充足了,不过你知道……陆归林顿了顿说,之前政府部门的客户尚在我的控制之内,一旦向企业市场发展,我就心有余而力不足了。

 

周小喜明白,陆归林这是提醒她作为一个女人,别太“拼”了。

 

周小喜拿了陆归林桌上的一根烟,点着后抽了两口说:人脉的拓展需要技巧,附庸风雅也不见得是什么坏事——这些都是工具而已。要看谁用,要看怎么用。

 

陆归林说,喜姐,有些事儿男人办起来容易得多了,吃顿饭,唱个K,洗个桑拿,事儿可能就谈成了——少点客户资源没关系,别弄那么多应酬。

 

周小喜抬眼皮看了陆归林一眼,起身打开窗子,说:遵命,陆总。


5

第三年春节前,周小喜买了套房子,不大,七十多平。这几年赚下来的钱,给父母十万,剩下的,她用来支付了三分之二的首付。

 

“燎锅底”那天,周小喜请了公司里的员工,还请了陆归林一家。

 

那天柳静贞穿了一件深棕色的貂皮大衣,戴着那年陆归林给她买的小羊皮手套。周小喜接过柳静贞的貂皮大衣,边挂起来边说:静贞,你这貂儿,毛不错啊!柳静贞说:嗯,特别顺滑,再大的雪都存不住,滴个水珠儿上去,一出溜就滑下去了。

 

陆归林听了她们俩的对话,笑着对周小喜说:姐,这回离佟二堡近了,你可以去买一件中意的貂儿了。

 

柳静贞说:是啊喜姐,你想去买的时候叫上我,我把桃桃让婆婆带一天,我陪你。

 

周小喜说:我发现还是你们年轻人穿貂儿好看,我觉得我现在再穿就跟个暴发户似的。

 

柳静贞说:喜姐,哪能这么说,你一点儿都不老。

 

周小喜说:过完年我都三十七啦。

 

陆归林在听到这些女性话题后,知趣地去跟公司其他员工打招呼了。柳静贞轻声问周小喜:喜姐?你就不打算再找一个了?不想要个孩子吗?

 

周小喜把桃桃抱在怀里说:以我现在的年纪,估计得找往五十岁数的男人了,男人都五十岁了——还能干啥?当然我也不抗拒,要是单身,床上活儿还成,还真对我好,六十也行啊!诶?你们没想要个二胎吗?

 

柳静贞脸红了,说:嗯,确实有这个打算。

 

周小喜把剥好的桔子一瓣一瓣放在桃桃嘴里,说:最好再来个男孩儿,这样我们小桃桃就有弟弟喽!多好啊!

 

那天晚上大家喝得很尽兴,离开之前柳静贞帮她把厨房收拾了一下。送走客人们关上房门那一瞬间,周小喜突然觉得由一个世界进入到了另一个世界。

 

她很难说清楚哪个世界更真实。大家都在的世界是喧闹欢乐的,只剩她一个人的世界,是安静,甚至孤独的。

 

外面开始下雪了。周小喜站在窗前,静静看着映在玻璃上的影子。

 

因为没有生育过孩子,所以她身材保持得很好,肩膀把打底衫撑出好看的形状,腰枝纤细,因此显得身体线条玲珑曼妙。玻璃并不能让她很清晰地看到自己的五官。但是她知道,那双依然充满神采的眼睛周围,已经开始生出细细的鱼尾纹了。

 

长卷发有些乱地绾在脑后,这让她看起来更有着一种慵懒的风情,这种慵懒附着在一个成熟女性的身上,就可以用妩媚来形容了。

 

这她自己当然知道,跟她睡过的每一个男人,都这么说过。风情而不风骚,这就是她周小喜的风格。并且她从不恋战,也不纠缠,所以身体既不干涸,也不会对哪个男人依恋。

 

是的,后来周小喜不是没去过佟二堡,但再也没有寻得让自己一眼相中的貂皮大衣。一件衣服尚且如此,更何况那个能相守一生的人呢?而她周小喜,对一件貂皮大衣尚且宁缺勿滥,更何况是对爱人呢?

 

随着年岁越大,周小喜越只愿取悦自己。想要的就争取,比如钱;不想要的就不需要走心,比如男人。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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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小旗,自媒体人。东北女子客居江南,除了腿特长,还有其它特长。比如,善女红,善烹饪,善烘焙,善擦地,善养猫,善买衣服,善自恋,善生活。只有写文章不是特长,而是本能。

 

精神在云之上,眼睛在生活泥土之下,心在云与泥土之间。一切皆可用文字表达。

 

喜欢一切需要花费时间打磨的东西。是为情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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