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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丽的天山牧羊姑娘张古丽

夢西湖 2020-04-27 03:28:40

编者按:大概是2010或2011年吧,我浏览网页,无意间逛进了果老的新浪微博,读了老先生的几篇文字,文采斐然,多发愤之所为作也,给我留下了深刻印象,尤其是这一篇爱情故事,更是让人难忘。此后的几年,偶尔还是会去果老空间逛逛。果老家逢巨变,人生多乖,然老当益壮,其勇可敬。他不喜党派,虽年迈有疾,需要金钱,仍拒受县府秘书一职,其节可佩。又知他写了40多万字的自传体小说,因语言不合时宜,出版无门,梨枣难付,为之叹,亦惜无缘一读。果老的博客现已被封,为了不使这样一篇动人的爱情文字淹没文海明珠委尘,我这特将此文转来此处,飨与读者。


美丽的天山牧羊姑娘张古丽

 

/果老

 

我们团和仍是骑兵的三团换防己经快一年了,三团由沙湾县到了额敏县,住上了原来我们团的营房。我们团步行行军400多公里,连途中停下来的训练,历时1个多月,来到了原来骑一师司令部的驻扎地乌苏县,住上了原来师司令部和师直属单位的营房。师司令部和师直属单位住进了天山里边为他们建好的现代化营房。我们连住的营房在乌苏县城的南边,一座粮食仓库的旁边。原来在额敏县出了门看见的是阿尔泰山,现在在乌苏县出门看见的就是白雪皑皑的天山。

 

连长一天把我叫去对我说:“咱们连要进天山里头搞国防军事工事施工,咱们连在西大沟种的庄稼得有人看护,平时给浇浇水就行了,怎么浇水,你自己想办法,完成任务就行。闲了你可以学习毛主席著作,也不老和你们副班长闹意见了,这是我和指导员商量决定的,明天就走,伙食到司务长那儿领,我己经对他说了,怎么样?有信心干好它么?

 

我给他敬了个礼,说:“请连长放心,我一定把咱连的庄稼看好,叫你和指导员放心。”

 

连长说我和副班长闹意见,是因为副班长批评我,里边有一句:“国民党800万军队都消灭了,还差你骆钊南一个呢?”我拉他去见连长,非让他给连长说说,我骆钊南究竟是800万国民党军队里的一个兵,还是解放军里的一个兵?我的能言善辩给连长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我马上到我们连离乌苏县不到20公里的西大沟生产基地安了家。

 

早上我起了床,出了地窝子的门,迎面眼前就是天山。我们连的这块生产基地,离天山山根只有2公里,依靠天山上淌下来的雪水,浇灌着这天山脚下的农田,滋润着一个叫西大沟的村庄。这里离乌苏县城不到20公里,是一个富庶的地方,我们连就在这儿开垦了一块土地,种点玉米、洋葱、洋芋什么的,由于土壤肥沃,水源充足,庄稼长得非常好。

 

我扛了一把洋锹,去玉米地头修浇水的水渠,在新疆种地,首先要看有没有水源。土地再肥沃,新疆的雨水少,也是枉然,不能靠天吃饭。西大沟有一条从天山上流下来的小河,大家就靠这条小河的水浇灌庄稼,人吃畜饮,才在这里繁衍起来。我们部队种地也得这样,先把地里灌溉用的水渠修好,再把小河的水截下一部分,顺着大渠再放到地里的小渠里,再流到地里的垅沟里去,这是大禹治水疏而导之的古老方法。

 

我在玉米地头脱下军装干了起来,一个人干活特别无聊,这是在野地里,又没人听见,我就胡乱唱起来,但我唱的都有一个特点,那就是光有调儿,没有词。不是我不唱词,是没记住词,因为大部分是我小时候跟着广播喇叭上哼会的。

 

每天到我干活开始乱吼的时候,就像有人卡着表一样,一个少数民族妇女赶着羊群准时从我的地头经过,还“啪啪” 清脆地甩几下鞭子,引起了我的注意。

 

她用一条紫红色的纱巾把头和脸裹得严严的,只露出一对眼睛,下身穿了一条打了许多补丁的黑条绒裤子,上身穿了件也补了几个补丁的咖啡色条绒斜插兜上衣,脚蹬一双打了补丁的短腰小皮靴,一把发光的英吉沙皮夹克(小刀)在她的腰间别着。个子和我差不多,有1米75左右,在妇女当中算是少有的大个子。她赶了50多只羊,每天缓缓地从我的地头经过。

 

她有时站在我的地头停一下,也不知道是听我唱歌,还是看我干活,也不说话,停上一会儿就走了,去撵她的羊群去了。

 

由于她用纱巾裹着脸,看不清楚,从她的衣装打扮来看,她是个30来岁的“洋缸子”。

 

她一连从我的地头过了三四天,后来就在我的地头上坐一会儿,看着我干活。终于有一天她跟我说话了:“解放军同志,你的嗓子很好,唱得也很好听,可听不来是什么词,为什么不唱词呢?在这野地里?”

 

好家伙,她的汉话说得可真够标准的!她的女人嗓音也怪好听的。

 

我说:“我真的光会唱调儿,不会唱词儿,连唱得是啥歌都不知道,这些歌都是我小时候跟着广播瞎胡哼的。”

 

“那可惜了,挺好听的歌,”她说,然后看着我的眼睛问:“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骆钊南,马各骆,金刀钊,南北的南,是乌苏驻军的战士。”

 

“我知道你是乌苏驻军的,你这名字有点儿特殊。”

 

“能问你叫什么名字吗?”

 

“为什么不能问?我都问你了,我叫张古丽,弓长张,古代的古,美丽的丽,我是乌苏种羊场的放牧员。”

 

“张是汉族的姓,你们民族同志——”

 

“我就是汉族丫头嘛,我没说我是民族丫头嘛,我爸爸姓张,他是山东日照人,妈妈是……俄罗斯人,你说我是不是汉族丫头?

 

她站起来,甩了下放羊的鞭子,说:“我今天说得不少了,我该走了。”

 

第二天,我早早到到天山脚下的小河豁口处,用石头和树枝把水挡住,把水截到大渠里,把大渠沿途漏水的地方都堵住,一直把水放到我们地头的小渠里,再顺着地垅把水流进庄稼地里,我看着水汩汩的顺着我修的渠道,乖乖地流到地里,不禁长吁了一口气,有几分得意起来,一边用铁锹改着水,一边又大声胡唱起来。

 

“叭!叭!”两声鞭响,张古丽赶着羊群过来了,歪着头听了听,说:“骆钊南,你这回唱得是俄罗斯民歌<红梅花儿开>,唱得挺好,就是没唱歌词。”

 

我说:“我真的不会唱歌词,跟广播学这首歌的时候,我才穿上缝裆裤没几天。你光说我,你会唱么?”

 

“当然会呀。”

 

“那就给咱们唱一唱,你听了我这么些天了。”

 

她咯咯一笑,说:“不许笑话人啊?”

 

我说:“那当然了。”

 

她解下蒙着脸的纱巾,蹲在我跟前的水渠边上,洗了把脸,站了起来,把辫子一甩唱了起来

 

       清晨小河边哎红梅花儿开,

       有一位少年向我走过来,

       可惜我不能向他来表白,

       满腹的知心话儿说不出来,

       唉,说呀说不出来!

 

在她解掉纱巾的一刹那,我被惊呆了!她是那么漂亮!她大大的眼睛,弯弯的如画上去的黑眉毛,栗色的头发,梳成两根粗粗的一拃长的辫子,白白的脸蛋好像搽了胭脂般的天然的红,高高的鼻梁,红红的稍微有点厚的嘴唇,她唱歌时露出整齐的如白玉般的牙齿,这些都搭配得那么好……她每天用纱巾遮住脸,原来是在遮挡她的美丽呀! 此时她那优美的歌声,再加上她脸上浮现出的欢快神气,使我简直不知道怎么才好了。

 

她又用俄语唱了一遍,朝我嫣然一笑,脸上浮现出两团淡淡的红晕,用纱巾赶快把头和脸一裹,小声对我说了一句:“别笑话我。”便匆匆地去撵她的羊群了。

 

那一天,我心里像一群小鹿在乱撞,我今天有几个想不到:想不到她是那么的漂亮,她漂亮得像在今天早上天山脚下升起了一轮耀眼的太阳,太阳在我面前放射出令人迷惘的光芒。没想到她和我一样年轻,离“洋缸子”的形象十万八千里,更没想到她能用俄语唱俄罗斯民歌,竟还唱得那么好,使我这个上学俄语老考不及格的笨蛋佩服不已。在这荒僻的天山脚下,今天竟出现了如诗歌一般美好的事情,我情不自禁喊了一句在武汉东湖八一小学学来的俄语:乌拉!

 

自打我俩攀上了话,她还在我面前唱了俄罗斯爱情歌曲,她就有意无意地天天赶着羊群从我的地头经过,坐在地头上和我聊一会儿再走。我发现,她快走到我的地头时,就取下蒙在脸上的纱巾,露出她一脸的灿烂光辉来。

 

我把玉米浇完,浇洋芋,浇完洋芋,浇皮芽子,浇完皮芽子,浇莲花白,我浇到那儿,张古丽就改作从这些地头经过,非坐在地头和我聊上一会儿,才赶着羊群去天山脚下的草场。

 

在这荒无人烟的天山脚下,一对孤男寡女就这样心越靠越近,话越说越多,我想这是上帝也无法的事情。

 

她知道了我是陕西户县人,64年初中毕业并参军,属猪的,是个孤儿,父亲打仗牺牲了,妈妈改嫁了。我没对她说我妈妈是右派分子的事,我整个是那种“高高山上一根棍儿,过了一会儿算一会儿”的人。

 

张古丽对我说起她的身世,就有些吞吞吐吐藏头遮尾,美丽的脸上现出为难的神色。

 

我说:“张古丽,你要是把我当朋友的话,就痛痛快快地说,在朋友跟前还要憋屈着说,那算什么朋友?你不要认为解放军个个都多么原则,我骆钊南首先是你张古丽的朋友,其次才是解放军战士。”

 

张古丽听了,也激动起来,她说:“我也想跟人聊聊,对人说说,只是没有朋友,没有亲戚,没地方去说。我也是个孤儿,爸爸原来在塔城一个饭馆里当鲁菜厨师,我和妈妈、哥哥、姐姐都跟他住在塔城,我在塔城上的初中,是62届的,我属狗,比你大一岁。本来过得好好的,62年塔城突然闹起来了,然后是大群的人,开着汽车,拖拉机,赶着马车,赶着大群的牛羊,老的小的,男的女的,哈萨克、维族,也有汉族,提着行李,拿着包袱,喊着叫着向苏联那边涌去。苏联边境那边,拉开边境铁丝网,晚上用探照灯给这些涌向边境的边民指示道路,鼓励越境。爸爸和妈妈简单收拾了一下,带上哥哥、姐姐和我也向边境涌去。随着人群都到了边境上了,我不走了,我舍不得在乌苏的奶奶,我是奶奶在我生下几个月,把我揣在怀里,靠奶奶养的一只奶羊喂大的,上了中学才来到塔城爸爸妈妈的身边。我对奶奶十分依恋,我说回乌苏接上奶奶一块儿走,他们劝不下我,只好先走了,我回乌苏接奶奶。奶奶坚决不去,让我一个人走。她说她老了,跑了一辈子了,一直还没出中国,临老了,不想到人生地不熟的外国去,死在那儿。后来你们解放军骑着马就来了,想走也走不成了。我初中也毕业了,不能再上学了,政府把我安排到乌苏种羊场当放牧员。我和奶奶一起过日子,去年奶奶死了,活着是我养活她,陪她说话,死了是我把她穿得光光鲜鲜装在一口松木棺材里,我戴着孝,邀了几个小时候的男同学,把她老人家埋在乌苏西边的土岗子上了,那个地方的东边就是那个大储油罐,你能看见的。奶奶的死,是使我最难受的事情,打那时候起,我就用纱巾把脸蒙上,对周围的事情都不感兴趣了,晚上老梦见奶奶对我笑,她在梦里越笑得厉害,我醒来越难受得受不了……”

 

说着说着她掩面难过得啜泣起来……

 

我心里也不好受,不由得劝起她来,并把话题往一边儿岔,我说:“别难过,一个人也能过,我14岁独自过日子,不也过来了,过去的都是好日子,听你说伊(犁)塔(城)事件闹得挺凶的?参加的人挺多的?”

 

她停止了哭泣,抹了一把眼泪说:“伊犁那边不知道,是后来听说还有伊犁,塔城这边就和赶巴札(集市)一样,净是老百姓么。我跟着爸爸妈妈都走到边境上了,那里人山人海,人群中还夹着汽车、拖拉机、'四根棍' 马车、牛、马、驴、羊,一群一群往苏联那边涌。还有不走的,站在一边看热闹的,正往苏联边境走的,就掏出身上所有的中国钱,给站在旁边看热闹的,要买他身上的任何东西,一支钢笔、一双鞋、一件衬衣、一双袜子、一条裤子、半盒香烟、一盒火柴……后来没啥买了,看热闹的几乎光穿着裤衩回家了,没人再敢站那儿看热闹了。往苏联那边去的,在越国境的时候,把手里拿的中国钱,往中国这边的空中一撒,转过身就跑到苏联那边去了。那边是苏联哈萨克加盟共和国,咱们这边是伊犁哈萨克自治州,塔城是个专区,归伊犁管,两边说的都是哈萨克语,用的都是哈萨克文字,原来和苏联友好,有边境和没边境一样,两边走亲戚,说过来就过来了,说过去就过去了,也不用办什么手续。现在闹哄哄地往过跑,跑过去在哪儿吃饭?在哪儿安家落户?跑过去了多少人?老百姓哪儿知道?我爸爸说得才糊涂呢,他说:‘人家跑,咱也跑,人家饿不死,咱就饿不死,自古就是人挪活,树挪死。’你说糊涂不糊涂?他是带着全家糊里糊涂跑过去的。后来听说,伊犁跟塔城两个地方,跑过去8万多人,都是老百姓,我是个孩子,恋着奶奶才留下了。”

 

我说:“听我们领导作报告说,还过去了几十万头牲畜,和几百辆汽车、拖拉机、马车、伊犁那边还开了枪。”

 

张古丽美丽的脸上,现出惊讶的表情,说:“真跑了那么多人?还打了枪?看来不是我一家人是这样的了,真可怜。”

 

我停下了手中的活儿,有点儿严肃地说:“张古丽,你听我说。”

 

她怯怯地答应着:“嗯,我听着呢。”

 

我说:“今天这事,你就说到我跟前为止,不要再对别人说。大人的事,他们自己负责,咱们娃娃受他们的连累,命运就够悲惨的了,我们还要活下去,不想再受他们的连累。你说说,他们大人干的事,有哪一件是为我们娃娃着想的?他们大人为点鸡毛蒜皮的事争得头破血流,把我们娃娃撂在一旁不管,是这样当大人的吗?古丽,你是爸爸妈妈跑到苏联去了的孤儿,我是爸爸和国民党军队打仗牺牲了的烈士孤儿,不要认为我这个孤儿和你那个孤儿有什么区别?告诉你,全世界的孤儿都一个样,都是在苦难和泪水中泡着的。苏联作家高尔基就是孤儿,他的笔名叫高尔基,是‘痛苦的马克辛’的意思,苦是一个味道,孤儿是一种命运。要防止我们说话让人听了去,拿整我们娃娃取乐。我们不说,叫他们大人永远不知道我们心里想得是啥,咱们娃娃聪明着呢。咱们唱歌,唱<红梅花儿开>,我唱没词的,你唱俄语的,他们都不懂,万一听见问我们,我们就说唱<红太阳照边疆>呢。有一个哲人说过:‘幼童把魔鬼欺骗一万次,上帝都不会怪罪的。’来,咱们开始唱<红梅花儿开>。”

 

张古丽脸上泛起红晕,说:“那是一首俄罗斯爱情歌曲,不是男娃娃爱上女娃娃了,而是女娃娃爱上男娃娃了。”

 

“那更好啊,你爱上我好啦,这又不犯法。”我盯着她,哈哈大笑起来,我不知道我那会儿脸怎么那么厚。

 

她的脸更红了,嗔怪地斜了我一眼,起来赶着羊群走了。

 

中午,我蒸了满满一饭盒米饭,炒了五个鸡蛋。米饭我吃了一半,在饭盒里留下了一半,把留下的一半炒鸡蛋放到米饭上,上边放一个小饭勺,把饭盒盖上,装在挎包里,背起来,走出我住的地窝子,向天山脚下张古丽常去放羊的草场走去。

 

翻过一条潺潺流水的小河沟,上到一个松林密布的山坡上,山坡下边的山沟里青草如茵,一片片的蓝色的野花,一片片黄色的野花,点缀着这绿色的草原,山风吹来,草原像绿色的海洋,此起彼伏,向远处飘荡而去。张古丽的羊群就撒在这块草原上,点点滴滴像珍珠一样。张古丽在山坡上的一块巨石上坐着,远远望见我,跳下巨石,像一只小燕子向我飞来。

 

“你怎么来了?”她气喘吁吁地问。

 

“我为什么不能来?”我说。

 

“那……当然能来。”

 

“我给你送饭,”我把挎包里的饭盒拿出来,递给她说:“是米饭炒鸡蛋。”

 

“我有……馕。”

 

“不吃我送的饭么?”我问,“我可是那位小河边的少年啊。”我笑了起来,我走得热,顺手把上衣脱了下来,坐在了草地上。

 

她的脸上又飞起了红晕,打开饭盒,也傍着我坐在地上,吃了起来,一边嘟嘟囔囔说:“你是哪儿的少年……你是……解放军战士……”

 

我呆呆地看着她吃饭的样子,她在这里脸上没蒙纱巾,阳光下,鼻子上沁出一层细细的汗珠,像一幅美丽的太阳光下的图片。

 

我说:“张古丽。”

 

她边吃饭边答应:“嗯。”

 

我说:“这里没有争斗,没有是非,阳光明媚,风景如画,长久生活在这儿有多好。”

 

她说:“好是好,但是没有人,太寂寞了,会把人憋疯的。”

 

我说:“寂寞么……有人么……有人光开斗争会也挺讨厌!”

 

她吃完饭,拿着饭盒去小河沟把饭盒洗了洗,拿来给我装在挎包里,对我说:“挺香的,这是我两个月来,吃的头一顿正经午饭。”她拍拍我的肩膀说:“骆钊南,我也送你一样好东西。”她走到一旁,在一堆石头里翻了翻,翻出来两株不知名的植物来,走过来,递给我说:“看看,认识不认识?”

 

我接过来,看了看,摇摇头,说:“不认识,没见过。”

 

张古丽说:“这可是好东西,我在天山上采来的,一株叫雪莲,一株叫石莲,我采下来,没往回拿,埋在这里的石头堆里,让它没失了大地的地气,今天我送给你,你可以送给你家里人,或是送给好朋友。”

 

我仔细端详这东西说:“这能干什么呢?”

 

张古丽说:“它能治多种妇女病……”

 

我大笑起来,说:“我对你说过了,我是个孤儿,无人可送。”

 

“女朋友也没么?”她望着我问。

 

“没有,没有,”我摆摆手说,“我参军前刚初中毕业,才17岁,学校哪让干那个?没有,没有。咱们还是唱个歌吧?还唱<红梅花儿开>好不好?”

 

      清晨小河边哎红梅花儿开,

      有一位少年向我走过来,

      ……

 

我自顾自地先唱了起来,张古丽也随着我小声唱了起来,歌声把旁边地里的一只野兔惊得从草丛里飞跃出来,顺着水沟跑了。

这时一个哈萨克骑着马,朝这边赶了过来。张古丽看见了,赶快用纱巾把脸蒙了起来。那个哈萨克骑马走到我们跟前,他有四十多岁的样子,黑胡子把脸都遮住了,面貌还和善。他就骑在马上,用哈萨克话和张古丽说了几句,张古丽用哈萨克话回答了几句,他们说话中间那位哈萨克瞥了我一眼,我赶紧把我缀有红领章的军装穿上,把军帽戴上,这些都是我的护身符,可以挡住好多麻烦。他果然惊奇地瞪大了眼睛,看看我,又和张古丽说了几句,骑上马走了。

 

我问张古丽,这人是来干啥的?张古丽说这人是他们的放牧队长,是来检查工作的。顺便告诉她,给她派来一个叫哈斯木的哈萨克老头,今后跟她一块儿放羊。刚才骑马过来,光看见羊了,没找着她人,忽然听见有人在这边唱歌,就循着歌声,寻了过来。果然看见张古丽和我坐在一起说话,很亲密的样子,他刚批评了张古丽几句,忽然看见我穿上了军装,戴上了军帽,是有领章帽徽的真解放军,不是没领章帽徽的生产建设兵团。他也知道乌苏有驻军,张古丽趁势说,解放军正向我宣传毛主席思想呢。他才住了口,骑马走了。

 

我又给张古丽送了几天午饭,部队的饭,让谁做都是质量好,味道不怎么样,好在张古丽不嫌,每天当着我的面吃把饭吃得干干净净的,把饭盒在小河沟里洗得净净的。又过了几天,哈斯木老汉来了,有五六十岁,不太爱说话,没有儿女,听说是老汉自己要求来这里放羊的。自从他来,张古丽和我待在一起的时间就多了,也不用我给她送饭了。早上她和哈斯木老汉一块儿把羊群往天山脚下的草场赶,走到路上,她可以留下来和我坐在地边上多待一会儿。中午她回来做饭,又在我这儿坐一会儿。把饭做好,她先吃了,给哈斯木老汉饭盒里盛一份。有时吃手抓羊肉、烤羊肉包子、手抓大米饭、拉条子,也给我带一份。再给哈斯木老汉灌一军用水壶奶茶,走到我干活的地里,看着我把她带给我的东西吃了,再和我坐一会儿,和我说会儿话,就去天山脚下的草场,给哈斯木老汉送饭去了。

 

张古丽是放羊的,按规定,每两个月他们可以宰一只羊吃,如果羊摔死了,叫野兽咬死了,也可以吃掉它,但是羊皮要上交,这就有点儿凭良心办事了。想吃羊肉了,可以找任何借口宰上一只,改善一下生活,反正光吃公羊,母羊总在不停地产着小羊羔,羊的总数总在不断地增长着。病羊不能吃,要埋在离草场和水源远远的戈壁滩上。张古丽把她跟哈斯木老汉的伙食调剂得很好,连我也跟着沾了光。

 

哈斯木老汉被张古丽伺候得滋滋润润的,可能他要求来这儿放羊,图得就是这个。他把张古丽也当作自己女儿那样关心。他每天不用动手,能把饭吃饱了,尤其是能把奶茶喝够了,把羊群往天山脚下的草场一赶,他就没事了。他后来管朋友要了一只名字叫“鲁鲁”的黑狼狗,给他看着羊群。他坐在草地上,喝着张古丽给他熬的奶茶,抽着用报纸卷的莫合烟,困了往草地上一躺,睡上一觉,有鲁鲁给他看着羊群。至于张古丽去干啥,在我那里待多长时间,他根本不管不问,到时候只要有他的饭吃,尤其是只要有奶茶喝,他任什么事都不管。

 

张古丽把哈斯木老汉伺候好了,就待在我这儿,俩人在地里聊天,她也帮我干活,俩人在一起说说笑笑干起活来特别有劲儿。她帮我把他们羊圈里的羊粪起出来,用他们的毛驴车给我运到地头,堆起来,用土盖上,闷起来,让它发酵,然后扒开,给洋芋、皮芽子、莲花白,都上了一遍羊粪,水一灌,这些菜眼看着呼呼往上长,一天变一个样儿。我俩又运了些羊粪,堆在了地头,准备给这些菜上第二次粪。

 

我老吃张古丽的,心里也过意不去。我们部队粮食国家定量每人每月45市斤,部队生产补助每人每月6市斤,加到一起每人每月51市斤,每人每月还有半公斤食油,所以部队吃饭不定量。而张古丽每月国家定量供应粮食35市斤,每月供应半市斤食油。最糟糕的是,部队供应的是70%细粮(大米、面粉),30%的杂粮(玉米面粉、小米、荞麦面粉)。张古丽国家供应的是30%的细粮,70%的杂粮。而张古丽给我拿来的都是细粮做的饭,我就更不好意思吃她的了。我就把从连里司务长那里拿的大米、面粉、胡麻油,给张古丽拿过去一些。我还在司务长那里拿了一块茯砖茶,给张古丽,让她给哈斯木老汉熬奶茶喝。把哈斯木老汉高兴坏了,因为茯砖茶老百姓是凭票供应,汉族人没喝奶茶的习惯,所以汉族部队买茯砖茶是敞开供应,不限量。就那样,一个连一年也难买上几块茯砖茶。你想,哈斯木老汉收到这样的礼物,能不高兴?

 

张古丽的羊圈离我住的地窝子有一公里多,也是个大地窝子,张古丽住在羊圈的南头,中间是大羊圈,北头是哈斯木老汉住着,地窝子还连着个小厨房。晚上哈斯木老汉把鲁鲁拴在张古丽的门前,还给鲁鲁搭了个狗窝,我明白哈斯木老汉的意思,他是让鲁鲁给张古丽站岗守门。张古丽几次邀请我到她的地窝子里坐坐,我没去,人家是个姑娘,过去住的地方叫“闺房”,我是个小伙子,以不去为好。

 

张古丽说:“骆钊南,从这一点上看,你是个好人。”

 

我不去张古丽那里,但晚上张古丽到我的地窝子来玩。拉拉闲话,帮我洗洗衣服,给我的军装上打个补丁,两个人打个百分,唱唱歌子。她给我教了好几首俄罗斯和哈萨克民歌和舞曲,并在煤油灯下,给我教俄罗斯和哈萨克小伙子跳的舞蹈,说实话,跳那种男女频繁接触的舞蹈,我确实不好意思,可张古丽一点儿也不在乎,大大方方教我跳舞。我的地窝子里不断响起她爽朗的笑声。

 

天快亮了,连长和通讯员骑马来了。司务长向他汇报说:“骆钊南一个月吃100多斤大米面粉,好几斤胡麻油,还没算拿走的猪肉、羊肉、牛肉。”连长就带上通讯员来这里看看,一是看我把庄稼侍弄得咋样?二是也看看司务长反映我吃得多的问题,主要还是看看我们生产基地的庄稼。

 

连长不休息,先到地里看了看玉米,比较满意,看来我把水浇够了。到了菜地一看,就更满意了。近30亩的洋芋、皮芽子、莲花白,长得郁郁葱葱一片丰收的景象。他指着地头几个坟丘似的土包问:“这是什么?”我告诉他:“这是羊粪,现在正用土捂着发酵,已经给这些菜上过一次羊粪了,这是准备上第二次的,上次上了羊粪,灌了水,菜才长得这么好。”

 

连长点点头高兴地说:“好,好,工作就应该这么干,领导没让你上粪,你想办法把粪也上了,这种工作态度就应该受到表扬,最应该高兴的是司务长,他不用忙着买全连的过冬菜了,也给全连省下了不少钱,你立了一功,多吃点,吃好点,是应该的,你在家种过菜吗?”

 

我说:“报告连长,在家里上学时,学校每个班都种点儿菜,说是搞勤工俭学,给班上挣点儿班费,实际上都给老师改善伙食了,我跟着学了点儿种菜的本事。”

 

这时张古丽和哈斯木老汉赶着羊群过来了,张古丽远远看见我旁边有两个解放军在和我说话。张古丽是个极聪明的姑娘,她没甩鞭子,也没解蒙在脸上的纱巾,也设走我们地头的路,拐了一个弯,沿着另一条小路,和哈斯木老汉赶着羊群,往天山脚下的草场去了。

 

连长还是看见了他们,说:“噢,这里还有少数民族在放羊?”

 

我说:“这羊粪就是人家的,我一说人家就给了,还借了人家的架子车朝地里拉的,挺好的一户人家。”

 

连长说:“怎么办?我代表咱们连去谢谢人家?”

 

我忙说:“别,别,人家是老实人,从来没见过解放军的大官,你猛一去不吓坏人家?我己经代表你这个大首长,谢过人家几次了。”

 

连长听了我的话,就不坚持要去谢人家了。他基本上是满满意意地走了,他给我带来了几十个鸡蛋,几斤白砂糖,几斤猪肉,几斤胡麻油和十几公斤大米面粉,还有最近的《解放军报》。他没发现张古丽和我的友好关系,部队的纪律规定:不许战士和驻地附近的姑娘有要好的关系,把有这种举动的战士说得和流氓一样。张古丽,你不仅是个漂亮姑娘,而且是个绝顶聪明的姑娘!

 

张古丽下午和哈斯木老汉赶着羊群从草场回来,路过我们的地头,站在远远的一个地坎上,朝我这里张望着。我向她招招手,让她过来,她一溜小跑,赶了过来。

 

她喘着气问我:“上午那两个解放军是来干啥的?”

 

我笑着说:“古丽,你是个聪明丫头,上午来的是我们连长和通讯员,连长是来检查我的工作的,对我的工作,他是十分满意的,他现在己经走了。如果他发现我和你那么要好,他会马上杷我调回去的。”

 

她傻乎乎地问:“为啥嘛?就因为我爸爸妈妈在苏联?”

 

我说:“暂时跟那个还没有关系,我们部队有规定,干部可以跟驻地附近的姑娘谈恋爱,战士不许,即使关系亲密一点儿也不行,处理起来非常严厉,最好和最快的办法就是叫你复员,彻底斩断他们之间的联系。聪明的张古丽,你今天幸亏没过来,你如果像往常一样过来,让连长见了你的美貌,我就是怎么解释,他都不会相信了,古丽,你是我身边的一轮太阳,我有什么办法在别人面前挡住你的光芒呢?古丽,好姑娘,你今天做得对!”

 

她高兴地拍着巴掌说:“你说我今天做得对?”

 

我说:“太对了。”

 

她拉着我的手,好像怕我跑了,说:“我不想让你复员,不想让你走,我一个人在这里你知道有多孤独吗?”

 

我说:“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此事古难全。人在世上,什么事都会遇上,古丽,不要怕,真遇上了,就想办法迈过去,实在迈不过去,是咱没那个命!走,连长还给我带了些好吃的,除了照顾哈斯木猪肉不给你们外,我都给你们分点儿。”

 

张古丽像一只可爱的小羊羔,紧紧地依偎着我,把我的手攥在她的手心里,贴在她的心口上,向我住的地窝子走去。

 

我们每天就这样在一块儿,说呀,笑呀,干活呀,好像我们有说不完的话,有挂在脸上永不消逝的笑容。张古丽和哈斯木放的羊越来越肥,我照管的庄稼越来越茂盛,我和张古丽越来越欢快高兴。这么多年,可以说从58年开始,我都没这么愉快的了。张古丽对我说她也是,她是自奶奶死后,她就没笑过,大晴天,她看太阳都是昏暗的。现在和我在一起,阴天的天空她都觉得是亮堂的。

 

我们大笑起来。我记得一个哲人说过:“年轻小伙子和美丽的姑娘在一起,觉得光阴过得太快了,和一个耄耋老头待在一起,就觉得光阴过得太慢了。”并且说这就是最先进的相对论。

 

我和张古丽在一起就是这样,我感觉光阴过得太快,一眨眼,我们的庄稼就该收获了。天山里已经很冷了,在天山里搞国防施工的连队已经撤回来了。连长派了几十个人,来西大沟生产基地收庄稼,把所有的庄稼都收拾得干干净净的,堆在地里。连里想办法用自已的马车把冬菜和玉米往回运,运了七八天,运得也差不多了,只剩下一点儿玉米,运完我就该回去了。张古丽白天怕我们的人碰见,就不过来,只是晚上来我地窝子里,坐一会儿,和我说说话。

 

那天天阴了,天上飘起了雪花,我去地里抱了些玉米杆,把剩下的玉米苫了起来。风越刮越大,把人刮得一仄歪一仄歪的,我把玉米苫完,往回走时,觉得身上冷了起来,就后悔没穿棉衣。进了地窝子,我连打了几个喷嚏,吃了一碗剩饭,就睡下了。到了下午醒来,觉得头沉、眼花、口干,鼻涕淌个不停,起来喝了点开水,就又睡下了。

 

晚上,张古丽进来,见我没点灯,叫了我几声,也没人答应。她赶快把手里的饭盒放下,找着火柴把灯点着,见我躺在床上大声地出着气。过来伸手摸摸我的前额,自言自语说:“在发烧,感冒了。”她给我把被子四周掖严出去了。不知又过了多长时间,她又回来了,端着一个饭碗,把饭碗放在锅台上,暖瓶里倒了一碗开水,把我扶起来,小声说:“钊南,起来吃点药。”我把她拿来的药丸就着她手里的开水吃了,就又睡下了。她给我的前额上敷了一条湿毛巾,在锅里倒上水,在灶下生着火,等锅里的水烧开了,把她刚才用饭盒端来的东西和用碗端来的东西都倒在锅里,把锅烧开了,用勺子舀到碗里,把我扶起来,靠在床头的墙上,小声说:“钊南,吃点饭再睡,不吃饭可不行。”她一勺一勺地喂我,我完全是处于半迷糊状态,但我知道她是张古丽,在天山脚下的地窝子里,张古丽承担起了我的亲人的责任……吃完饭,我又睡着了,睡觉的朦胧之中,我出了一身淋漓大汗……张古丽俯下身子,用她的脸在我的额头上试了试,喃喃地说:“嗯,能降点儿温。”她坐在我旁边不停地给我换湿毛巾,夜里还把我叫醒吃了一回药,喝了一回开水,用她的脸,几回贴在我的前额上试体温……

 

等我再醒来时,张古丽正把我往起扶,见我醒了,她说:“钊南,你一晚上烧不退,我得把你送到乌苏去,钊南,还是命要紧啊。”我已经没有力气说话了,只好点了点头。她给我穿衣服,穿裤子,戴皮帽,收拾齐整。把我搀扶出地窝子,地窝子外边停着那辆给我们运过羊粪的毛驴车,上边铺着干草和一条羊皮褥子,哈斯木老汉拿着鞭子守在车旁。张古丽把我扶到车上躺下,又到地窝子里把我的被子拿出来,给我盖上,她从哈斯木老汉手里接过鞭子,坐在车辕上,用鞭子抽了一下小毛驴,就向乌苏进发了。

 

这时天刚亮,天上飘着大雪,山野里刮着凛冽的寒风,飞扬的雪花中,天地间混沌一片。张古丽是凭着记忆认着路,在赶着驴车。她穿了一件没有面儿的老羊皮袄,脸上蒙着纱巾,在上面又蒙了一条土色的旧大披肩,脚上穿着一双大毡筒,风把她的大披肩角儿吹起来,打得她穿的老羊皮袄啪啪作响。路上没有一个人影,四周只是白茫茫的一片雪野,耳旁只响着小毛驴踩在雪地上的踏踏声和小毛驴响亮的喷嚏声。我忽然想起我在户县六中的那次孤苦伶仃的感冒,而今天我有了张古丽的体贴和关心,心里一阵热浪翻过,热泪顺着两颊滚了下来,我从被子里伸出手,抓住张古丽的手,放在我的脸上。她看了我一眼,小声地吆喝着小毛驴,我就这样一直抓着她的手,慢慢地睡着了……

 

我再醒来时,我已经在团卫生队的病房里了。负责给我治病的寇医生说:“好了,醒了,我想不会有大问题了,小伙子抵抗力强。”后来护士小徐对我说:“你都昏睡了两天了,大夫诊断是大叶性肺炎,要不是一个少数民族老大娘把你及时送来,你就得送呼图壁13医院去治了,你们连长和指导员都来过好几次了。”

 

连长派人去西大沟把剩下的玉米和我的东西拉了回来。抽空连长和指导员买了点简单的礼品,骑上马,去西大沟找那位把我送到团卫生队的“少数民族老大娘” 表示感谢。张古丽刚起床,没来得及躲开,就让连长和指导员闯进了我都没进去过的地窝子,他们看见了真实的美丽的张古丽,惊愕住了。最后还是不失身份地对张古丽抢救了他们连的战士骆钊南,表示了谢意,留下礼物,就骑马往回走了。

 

在回来的路上,连长和指导员骑在马上都没有说话,他们都明白,骆钊南的下一步出路是什么了。部队绝不允许在驻地附近和这样漂亮的姑娘有亲密关系的战士留在部队,那等于在连队手里捧了一颗定时炸弹,对四好连队的评比是个严重威胁。

 

一个多星期后,我出院了。连长和指导员把我找去谈话,通知我:今年老兵复员有我。再没说什么,我也没有问,因为我们三个人都心照不宣,心知肚明。今天就算是正式通知了,从此我就不是兵了,我就得重新谋划我的生活了。首先让我想到的是,我要见张古丽!她是我心中最红最红的红太阳!这是我在报纸上看到的对领袖的赞美词,我暗暗拿来在心里赞美张古丽了。我觉得只有她才配我那样的赞美,领袖就让别人去赞美吧,不缺我一个。

 

我吃过中午饭,上乌苏街上的商店,给张古丽挑了一件大红的羊毛披肩,和一双大红的羊毛手套,给哈斯木老汉买了一块茯砖茶,买茶的时候,售货员把我看了看,没给我要茶叶票。回到营房,给妈妈写了一封信,告诉她,我即日复员回去。

 

晚上躺在床上,思前想后,辗转反侧,不能入睡。天刚亮,我就背起挎包,走出营房,沿着营房后面的戈壁滩上的小路,向天山脚下的西大沟走去。本来病才好,体力还没恢复,但我急于见到张古丽,急匆匆心如火焚,一会儿就走得满头大汗。上了大坡,就一溜的小下坡路。这时天慢慢大亮了,下雪后的原野上十分寒冷,远处的天山像画家用墨笔在白纸上浓浓地抹上了几笔,突兀地立在我面前,路上空空的没有一个行人。

 

我走在离张古丽住的地窝子一两公里的地方,我影影绰绰看见路边那棵大榆树下,站着一个人,朝这边张望。忽然,那个人朝我跑了过来,是张古丽!她嘴里呼着热气,张开双臂,像一只正在飞翔的小鸟,向我飞了过来,我也快步向她迎了上去,她朴进我的怀里,紧紧地拥抱住我,颤抖着声音说:“钊南,我可想死你了,可我不敢去看你,怕……影响你。”

 

我说:“好古丽,我这不是来了吗?”

 

她说:“我这几天,天天在这儿等你,想你一定来,真的你来了。”

 

我们相拥着走了一段路,进了她住的地窝子,我这是第一次走进她住的地窝子,她把它收拾得干干净净,整整齐齐的。炉子生着火,靠墙是一堵火墙,屋里干净温馨,显示出它的主人是个爱好的女人。

 

我的到来,使张古丽高兴得不知道怎么才好了,一会儿让我坐在她的床上,一会儿又说那儿太冷,让我坐在炉子旁边,靠着火墙,一会儿给我倒茶,一会儿张罗着要给我做饭。

 

我拉着她的手,让她挨着我坐下,说:“古丽,我今天来给你说一件事。”

 

“什么事?非得现在说吗?吃过饭再说不行吗?”

 

“非得现在说,我告诉你,我复员了。”

 

她的脸突然变得煞白,有点儿怯怯地说:“是我影响了你吗?和我有关系吗?”

 

我哈哈大笑起来,拍着她的手说:“我的好古丽,看来你对骆钊南还不了解,我不会为复员埋怨你半句,你救了我一命,有什么比生命更重要的呢?部队有部队的纪律,我有我的人生准则,那就是人不能忘恩负义,在这一点上,我和部队谁都不能强迫谁。工农兵学商,我不当兵了,还可以干别的嘛。我今年21岁了,已经当了快四年兵了,你大我一岁,22岁了,谈婚论嫁也是法律所允许的,为什么部队干部就是合法的,战士就该鬼鬼祟祟和做贼一样呢?咱们一直是光明正大的,复员了,就更光明正大了。铁打的营盘,流水的兵,我迟早是要走的,今天就是专门来给你说这件事的。”

 

“只要不是我影响了你,”她望着我的脸,有点可怜巴巴地说,“你知道我爸爸妈妈跑到了苏联,影响了我,也会影响你的,我怕……”

 

“怕什么?”我有点激动起来,“你爸爸是个厨师,你妈妈是个家庭妇女,他们跑到苏联那是他们的自由,与我们做孩子的有什么相干?挺起胸脯做人!这些你早对我说了,我嫌你了么?”

 

“没有。”她小声地说。

 

“我有我的好多事没告诉你,我不想让你跟着我烦恼,记着,你我都是孤儿,在这一点上我们没有区别,我们要好好活着,还要活得比他们好!”

 

“你真好,”她把我的手放在她的脸上,“我总是舍不得让你走。”

 

“傻丫头,我不走,怎么能再来?”我轻轻地推开她,说:“看我临走给你带了啥?”我从挎包里拿出披肩和手套,把披肩抖开,让她看。

 

张古丽惊奇地说:“哟,真漂亮,是给我的吗?”

 

“不是给你的,是给一个叫张古丽的放羊姑娘的。”

 

“那就是我,没人叫这么个古怪的名字。”

 

她把披肩披上,手套戴好,在这冬天的地窝子里,像开放了一朵鲜艳的红玫瑰。

 

“啥时候走?”

 

“4月1号早上9点钟,在司令部门口上汽车,今年是复员最多的一次,部队组织欢送。”

 

“我可以去送你吗?”

 

“当然可以,光明正大的嘛。”我没了丝毫的羞涩。

 

“是吗?”她欣喜地说。

 

“古丽。”

 

“嗯。”

 

“我得先回去,把一些事情处理好,再来接你,人首先得生活下去,我是个孤儿,房无一间,地无一垅,没有过日子的锅盆碗勺……”

 

“我这儿有。”

 

“傻丫头,我不能让你养活,我是个男人。”

 

“我愿意养活你。”

 

“你停停,听我说下去,我计划回去得让他们给我把工作安排了,我得有领工资的地方,得有吃饭的地方,得有睡觉的地方,你来了怎么安顿你?我还得去河南看看我妈妈,这些事情都办好了,我再来接你。我还得问问你,我的老家是陕西户县,离西安市30公里,你愿不愿意去?”

 

“凡是你愿意去的地方,我都愿意去,那得等多长时间?”她又有点儿可怜巴巴的了。

 

“说不准,看上帝咋安排的吧。”

 

她眼巴巴地看着我,只是不停地抚摸着我的手,她站起来,从一个笔记本里拿出一张她的半身照片,递给我说:“送给你,做个纪念。”照片照得挺好,人显得更漂亮了,我忽然有了一种不祥的感觉。

 

我说:“我的好古丽,我不拿你的照片,也不送你我的照片,因为我们以后能在一起,就用不着照片,如果不能在一起,看着照片心里会更难受。我相信,我回去会很快把一切事情办好的。”

 

她想了想,说:“还是你说得有道理,就听你的。”她收起了照片。

 

那天我们说了好多的话,有些放平常都是些废话,但是我们还是愉快地在说,张古丽给我们做了饭,吃了以后还是在不停地说,幸福的红光一直洋溢在我们脸上。

 

天暗下来了,我说到时候了,我该回乌苏了。我把给哈斯木老汉买的茯砖茶拿出来,说要送给他,并和他告个别。张古丽说,哈斯木老汉把羊群赶到天山里头的“冬窝子” (天山里冬天圈养羊群越冬的崖洞,谓冬窝子。)去了,她每天只给他往山上送一次饭。她有点不好意思地说:“老汉也有让我在这儿等你的意思,看我们那么好,知道你迟早要来的,这不,人来了,还记着他,还给他带了茶叶,就放我这儿吧,明天我给他带上山去。”

 

张古丽说:“你等等,我还有件事。”她当着我的面开始解上衣的扣子,我不知道她要干什么,有点儿不好意思了。她把上衣脱下,又脱下贴身穿的一件皮背心,赶快穿上外衣,扣好扣子,对我说:“这是我奶奶留给我的旱獭皮背心,我冬天贴身穿着,就好像奶奶抱着我一样,今天我送给你,你冬天贴身穿着,就像我抱着你一样。”

 

她把我的棉军衣解开,脱下来,把旱獭皮背心给我穿上,歪着头看了看说:“刚合适。”在旱獭皮背心上,也是在我的心口上,深情地亲了一下,小声地说:“走吧,我的亲人。”然后又给我把棉衣穿上,扣子扣好。

 

我们走到门口,她在我身边忽然呼吸急促起来,脸上涌现出大朵大朵的红晕,她手拉着门把,不动了,好像在等待着什么。我看了她一眼,忽然明白了,也心慌意乱起来,心头一个热浪滚过,一把把她揽进怀里,嘴唇向她诱人的嘴唇伸了过去……我近似疯狂地亲了她。以至于把她亲得快透不过气了,是她把我推开的,娇嗔地说:“用那么大劲干啥?把人快憋死了。”她又楼住我的脖子,在我脸上和嘴上各轻轻地亲了一下,说:“好了,走吧,这是我第一次让小伙子亲我。”

 

张古丽把小毛驴车套好,这次是我赶车,张古丽用我给她买的大红披肩把头裹得严严的,外面穿上没面儿的老羊皮袄,脚上穿着大毡筒,手上戴着我给她买的大红毛线手套,依偎在我怀里,和我说着话。我一只手拿着鞭子赶车,一只手紧紧地把张古丽揽在怀里。从天山脚下刮过来的寒风,在这茫茫戈壁雪原上,肆虐着,咆哮着,不时把雪粒掠进我们的车厢,击打着我们两个快乐的年轻人火热的面庞。我们对这些都毫不在乎,好像世界上只有我们两个人,一路上在说着说不完的话。

 

世界上,幸福的路,苦难的路,都会有尽头。我们的小毛驴车终于来到了营房后面的戈壁滩,我跳下毛驴车,在张古丽的前额上亲了一下,说:“回去吧,好古丽,等我的信。”

 

她坐在车上,嘬起嘴唇儿,闭上眼睛,撒娇似地说:“再亲一个。”

 

我又亲了她那火烫的嘴唇。她满意地赶着小毛驴车往回走了,她头上的红披肩像一个红樱桃在我的眼前一闪一晃一颠一跳的。远远地还听她唱:

 

清晨小河边哎红梅花儿开,

有一位少年向我走过来,

……

 

哦,我可爱的古丽姑娘!

 

(本文转载自果老新浪博客)


作者简介:果老,一个老兵。父亲是一名国民党军官,为国捐躯。人渐老,心更坚,老当益壮者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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