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州手套价格联盟

校队里的铁汉柔情 | N千人(09)

一人一书一世界 2021-04-30 08:33:23

(2002年校队夺得长沙红双喜大学生足球锦标赛冠军时的合影


深更半夜,温嗲在微信上突然甩过来一篇文章,讲一个叫卫豆的爱踢球的小伙殁了,胃癌。

 

“我们这个门将你有印象么?”

 

我详详细细读了两遍,脑海里一片空白,“完全不认识,有些老吧。”

 

2000级,二院的。”

 

我又费劲地想了想,还是没印象。

 

温嗲絮絮叨叨说了很多特征,直到他说到“就是我们号称食神的那个,一脚球踢得老高,观众得等半天球才掉下来”。

 

恍然大悟!原来是他!记忆像水蒸气散去的镜面,开始清晰。那是个壮壮的替补门将,每次开球都像高射炮,观众们一边等着球落地,一边笑。

 

连带浮现出来的,还有被球星们踩得青一块黄一块的操场。那时候,场子里种的是真草。

 

“这么年轻,怎么就殁了呢?”从记忆中回过神来,不觉背脊骨冒冷汗。

 

“刚听华仔讲的。这篇文章是昊子写的,你们院2000级。”

 

我没明白温嗲费这么大劲帮我回忆一个完全不熟悉的门将是啥意思,不过这挺符合他的性格。不熟的时候看他是男神,熟了发现是一比女人还喜欢碎碎念的男神经,说话经常绕来绕去,绕得人一脸茫然,才告诉你真实意图。

 

“我们想帮他筹点钱,怕有人不认识或者疑惑我们这个疑似诈骗,你有名,若有人问到你这里,给我们证明一下。”

 

我还没答复,温嗲又补了句:“他老婆肺癌早期,不跟朋友们吭气,啥都自己扛。家里还有17万的房贷没还。只是苦了他姑娘。”

 

突然就有些聊不下去了。记得前两天看到某公众号上一篇爆文,说“人间真的好苦啊”,从那个在台风中拼命去撑小货车最后被压死的男人写起。看完呆了很久。对于很多人,生命真的是太苦了,苦到凡事只能用命去搏,苦到连个苦尽甘来的机会都不给。

 

“你们又准备集资么?”我也不知道自己怎么脱口而出的是这句话。

 

“又?你为啥要说又?”

 

来不及撤了,温嗲都看到了。瞒大概也瞒不住,我眼前突然冒出M恨不得拿棍子打我的样子。

 

“上次那个谁不是集过……”

 

温嗲瞬间反应过来,“M告诉你的吧,肯定是他!你俩果真好闺蜜!”

 

我不置可否,“你们啥不告诉我……反正不是外人。”

 

前段时间,昔日的队友出了事儿,同批的兄弟们给他凑了六位数的款。没人敢告诉老婆,都是自己的私房钱。因为他们算了一下,按照那哥们的工资水平,还这些钱,得二十年。

 

M说,其实大家也不是那么心甘情愿,那哥们出的事儿多少有些自作孽不可活的意味。一来可怜他的老母,大把年纪了,为了帮儿子还债还得出去打工。更重要的是杨导发了话。杨导对大家,亦师亦父。

 

Z姑娘今年春节终于结婚了,刚听说。”我故意把话题岔开,生生死死的事情说得人总是很沉重。

 

“她年纪也蛮大了吧。早知道拖到现在,当时不如要了我。”

 

“你?你把人家气得恨不得拿鞋砸你哩~~~~

 

温嗲在读书的时候,是湖南高校圈里的超级大红人。说他的女粉遍布三湘大地已是很保守的评价,起码我就知道,不止一个省外的姑娘给他寄过自己织的围巾手套啥的。他那时人长得帅、球踢得好、歌也唱得好,院里开晚会,他的保留曲目是《红旗飘飘》,高音处,快要追上孙楠。他是陕西人,去唱K,嗓子活动开后,必定会飚一首《信天游》,时而唱得苍凉激越,时而唱得百转回肠,听着听着仿佛回到了黄土垒垒的故乡。

 

不熟的人,总以为温嗲是花心大萝卜,因他若是想采花,信手一抓一把。偏偏他不是。在长沙十三年,前后只谈了两个女朋友。一是眼光高,二是就他那性格和生活方式,没几个姑娘受得了。他特别喜欢教育人,你要是不服,他就会不停地给你讲事实、摆道理,直到听得你头晕眼花不得不服为止。可是跟女性相处,大忌之一,便是与她们讲道理。其次,他可以用在女朋友身上的时间和精力少得可怜,正课时间,他得想办法把博士捣鼓毕业了,业余时间又都花在踢球、摄影、和兄弟们满长沙的去找好吃的苍蝇馆子上,要他俯下身子哄女朋友开心,比登天还难。

 

比如Z姑娘。他其实很有心于她,处了两个月,硬是把人家气走了——人在年轻的时候,是不会为了未来而迁就别人的,你不肯宠着我,我调头就走,越是条件好的男女,越是这个脾气。年纪大了,真的有了奔着婚姻去的念头,才知道收敛自己,少一份计较多一份妥协。

 

M一样是这个脾气。

 

整个校队里,我认识M认识得最早。那年,我大一,他大三。记得第一次遇到,心中一惊:这小伙儿,长得可真好。五官鲜明活泼,面孔有棱有角,浑身上下散发着一股遏不住的英气。他在校队里一直穿10号,踢前锋那几年,是校队的鼎盛期。省内的各种比赛,他们拿第一拿到手软。杨导对M的评价一是速度快,二是意识好,三是特别自信,从不怵人。M最得意的一场比赛是2001年,校队的五个主力组队参加贺龙杯五人制足球赛,决赛时,他们对阵一支由专业球员组成的队伍,在0:1落后的情况下,独进4元,一举扭转乾坤,带领全队登顶。然而,校内比赛里,M却是毁誉参半的人物。誉的是踢得就是好啊,速度极快,脚法极娴熟,随便晃两下,连人带球就过去了;毁的是心机深重,有人说他是“假摔专业户”。

 

温嗲和M见证了NUDT足球风气最盛的时代,校内各种“杯”,各种联赛不断,观众也多,只要操场上有人踢球,不管是正式比赛还是三五个人自己踢着好玩,看台内外总有人在看,里面的人坐着看,外面的人傻傻地杵在高处看,有时风很大,吹得人一片凌乱,那些人依旧雷打不动地杵在那里。有一届“告别杯”的决赛,六院踢四院,主席台两侧满是人,踢到紧要关头,只听到人高喊一句:我CAO,比看甲A还精彩!

 

M和温嗲最大的不同是,他除了踢球,没有别的爱好(如果喝酒不算在内的话),所以有足够的时间去追女孩子。男女比例严重失调的NUDT,他却能追到校园里的风云女生,两届女友都是,特别是第二个姑娘。

 

第二个姑娘和M一级,他俩通过研委会结识,为了不打扰她现在的生活,我不想透露她的姓氏,就用师姐来指代吧。师姐本科在某地方985高校就读,硕士才来的科大。军训还没结束呢,很多人便知道了她,拐弯抹角去偷看:个子高、比例好、皮肤白、脸庞秀气,不是那种一眼看上去特别惊艳的美女,可是看久了就是觉得很舒服。M和她认识后,结结实实追了大半年才追上,严格来讲,他算是强行在师姐和本科男友之间插了一脚。硕士期间,他俩关系很稳定,校园里都知道这俩人是一对,多少有点金童玉女的感觉。离校前,俩人专门去西门的小照相馆拍了张合影,背景是那块红色的绒布。M曾拿着照片不无得意地向我展示:怎么样?像结婚照吧。这张照片在M钱包里装了很久,哪怕后来他们并没有在一起。

 

硕士毕业,俩人都分到了北京,比起很多被一纸分配命令棒打鸳鸯散的情侣,他们实在太幸运了!众人想着应该很快会听到二人的婚讯,然而,并没有。分分合合,分分合合,大概4年后,师姐从M的世界里彻底消失。M说,其实他在师姐面前,自信心一直不足,两个人实在是太势均力敌,她不让他,他也不让她。最后一次复合,他们已经着手为新房挑家具,却还是因为一些小事拌嘴,功亏一篑。在北京,有房有车有正当职业的男人是抢手货,很快,有人给M介绍女友,他见了几个,觉得其中一个还不错,处了不到一年,便领了证。又过了一段时间,听说师姐远嫁广州。M总说他对不住师姐,拖了她那么多年,却没有给她一个完美的结果。我问,知道她现在过得怎么样么?M说,不知道。她嫁人之后音讯全无。要打听也能打听的到,只是从没想过去打听。

 

男人和女人之间,正如那英文的六字微小说所言Strangers. Friends. Bestfriends. Lovers. Strangers.”想从Lovers平滑地过渡到Bestfriends,这种事儿只听说过,没见过。

 

曾在电话里问M,有一天可不可以在文章里写他跟师姐这一段,他很大度地说:写呗。我叹了口气:唉——毕竟过去这么多年,早放下了。他呵呵笑,反问:放下了么?

 

这四个字一出口,我便知道,他心里,终究还是有她的位置的。

 

有位置才是应该。谁在年轻时,没点刻骨铭心的爱情?可惜多年后再说起,往往如风吹过光洁的冰面,什么都没有泛起。

 

现如今,那个追起姑娘来就像打了鸡血的M已是两个孩子的爹。那个迷倒万千少女的温嗲在北京晃了好几年,也终于娶妻生子。两个人不约而同的发胖,越长越残。

 

什么都变了,唯有踢球这事儿,M和温嗲一直情有独钟。老校队的哥们去北京出差,经常会背一双球鞋去,若是赶上周末,便找他俩去踢球。某年冬天,我在北京出差,M说邹哥来了,第二天上午约的在先农坛踢球,还有温嗲,你来不来。我说,来。第二天,我还真傻不拉叉地立在球场边看他们跟人踢小场。那天,风真烈,吹在脸上像刀子在刮。低下头玩了会儿手机,再抬头,场上已经打起来了,他们三个打人家十几个,场面上颇有些吃紧。很快,有人来拉架,他们仨趁势从场地上退出来,双方又骂骂咧咧好一阵才消停。仔细一看,M被打出了鼻血。球是没法踢了,只好找了一家老字号的涮肉店,吃火锅。老式的铜锅,整个大厅里都是氤氲的热气。一边涮肉,他们一边感慨:搁当年,绝对不会打输!那口气,让人想起老炮儿。


(2004年4月,M毕业离校前的合影,从左到右,温嗲、管哥、M、邹哥)

 

这两天,“手拿保温杯的中年男人危机”的梗四处泛滥,我问M,你的中年危机是啥。他想都没想,脱口而出:“在球场上被人过啊。现在在大院里踢球,动不动就被人过。你都不知道啊,那些人脚下那叫一个糙。那天被一个小伙儿过了,反身去追,居然追不上!追不上!当年怎么可能!下来一聊,小伙儿比我小了整整一轮!突然感觉自己是老了。”

 

我调侃他,“难道比老婆说你不行了还沮丧么?”他愣了三秒钟,断然回答,“沮丧得多!”

 

我在电话这头使劲笑,使劲笑,笑着笑着,想到卫豆,一瞬间,悲从中来。比起这世间熙熙攘攘的忍受着疾病之苦、贫穷之苦、闭塞之苦、离乱之苦的人们,你所谓的那些中年不得志、早上勃不起的危机算个P!

 

“卫豆,你们当年那个替补门将殁了,知道不?”

 

“前面一直知道他身体不太好,终于还是到了这天。你咋知道的?”

 

“温嗲讲的。说是你们打算给他家里募点钱。他那个人,素来心热。对了,我有很久没见你们了吧?下次去北京,如果凑得上,再去看你们踢场球。”

 

如果没记错,温嗲今年整四十,鬼知道还能踢几年。

 

“我都不记得上次见你是啥时候了。”

 

“大概快两年吧。”

 

“真的?有这么久?”

 

“真的。有这么久。”


2002~2003Philips大联赛湖南赛区亚军合影,前排左三为卫豆


柯大侠2017年8月30日于长沙


==========正文的分割线==========


老校队的兄弟们写了一篇缅怀卫豆的文章,可以点击“阅读原文”查看,文末有捐款的方式。本文的打赏也会全部捐给卫豆的家人。


欢迎关注“一人一书一世界”,听侠骨柔肠的资深制服党讲我们的故事、推荐凡人看的书、逛我们能去的世界。所谓“正能量”的人生,不是活色生香到让人艳羡,而是哪怕遇到一地鸡毛的日子,依旧心存美好、咬牙向前。